他转眸一瞥,见她表情焦急又惊恐,心道她又想太多,显然没领悟他话里的深意。
正如他与梁真最初的判断,林可意初出茅庐,性格过于单纯正直,就算不蠢,在某些时候也很难立刻联想到职场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韩绍稍沉息,平静道:“你不能喝酒,跟同事聚餐也能醉成这样?难道他们每个人都想跟你喝一杯?”
林可意“呃”了声,摇摇头:“没有……吃饭的时候就喝了一点。后来佑总来找余经理,他说我之前故意躲他,很不给面子,我想他对公司来说也是重要客户,所以不好再拒绝。”
韩绍冷声:“你就不担心喝多了不省人事,谁来管你?”
林可意一怔,瞪大眼看着韩绍,见他神情严肃便知他没在吓唬她。
这话说得太直白,几乎把外界对这行的偏见架在她脑门,由不得她不认。
可她无话可说,因为……就以她和余显扬目前的交情来说,她并不能对他的人品打包票,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我之前就提醒过你,柏锐远没堕落到要员工卖身求业绩的地步。”韩绍终于转头看向她,“女性在工作中本就面临诸多偏见和不对等,你不懂得拒绝和自保,等到真吃亏才学会这一课已经晚了。林可意,太过软弱无法在职场生存。”
“卖、卖身……我没有!”林可意惊愕地摇头否认,从来也没想过要走这种所谓捷径,“韩总,我真的只是为了给佑总赔不是,也想尽可能帮三组完成绩效……”
“帮销售部?还是帮余显扬自己?”韩绍冷哼,“你喝醉后任人摆布,那个时候轮不到你说想还是不想。”
林可意惊出一身冷汗,这回酒醒八九成,努力回忆着今夜诸多令她不适的细节,明明想要拒绝,察觉到不对劲,可潜意识里不想将这位老乡兼校友想得那样坏,所以总错过坚定拒绝和逃避的时机。
从第一次在宴请齐总的饭局上结识阿佑,到后来总是阴差阳错与他“偶遇”,余显扬的讨好,阿佑暧昧的态度,她早应该意识到自己被上司利用。
而今晚所谓的聚会,大概也是余显扬山穷水尽前最后的“高招”,灌醉一个年轻女性之后会有怎样的结果,不必韩绍再点破,社会新闻早就屡见不鲜。
她不由暗怕,怎会轻信在那样的氛围之下,余显扬还能秉持着所谓的底线保护她?
林可意沉默许久,秀眉团蹙,陷入意料之外的挣扎。
韩绍见她神色落寞,不再咄咄逼人,缓慢踩下油门继续往前驶去。
林可意居住的小区有一条小路可供行车,逼仄的老式道路,两边又停了不少电瓶车阻塞交通,会车很需要技术。
韩绍跟着导航往里开,总算停在门岗前。
保安连制服也没穿,挂了个工作证推开门瞥了眼,瞧见那不常见的豪车车标,眼睛一瞪,仔细分辨几秒,确定车主没走错路确实打算进小区,这才拿了登记本往前走。
直到韩绍按下车窗,林可意才回过神来,茫然地看了眼满脸好奇的保安,登时一惊。
“韩总,不用送我进去的,里面不好停车!”
她连声婉拒韩绍的好意,可他已将楼栋房号报给保安,随后关上车窗,缓缓驶入小区大门。
韩绍本就是说一不二的脾气,无论工作还是日常,他带了些与生俱来的傲慢,或许他有所自觉,可最重要的是他并不在意这一分“傲慢”。
林可意只能安静坐正,轻轻咬了咬唇。
老旧小区昏暗的路灯在挡风玻璃掠过,一股股幽光落在彼此身上,照出不完整的斑斓。
“是这栋吧?”韩绍总算停下车。
她抬头,瞧见了单元楼下边熟悉的缺角花盆,轻轻点了点头,又想他此时看不清,才低声道:“谢谢韩总,麻烦你了。”
韩绍按熄引擎,已打算解开安全扣。
林可意察觉他的意图,坚定拒绝:“韩总,我自己上去就好,我跟合租舍友约定好的,不可以带异性回住处……都是女生不太方便。”
韩绍动作稍顿,长指捋着安全带,定定望着她:“你确定自己可以?”
林可意表情坚毅,“我已经没那么头晕了,慢慢走上楼没问题的。”
韩绍松了五指,复又发动引擎,调出大灯照亮面前的路。
“到家说一声,你去吧。”他说得干脆。
林可意轻声谢过,慢慢推开车门,循着凹凸不平的石砖路往单元楼走去。
她踩入明亮的光线之中,纤细袅娜的身影好似被灯火笼上一层金晖,仿佛黑夜里翩跹的精灵,逐渐越拉越远,最后隐入暗处。
韩绍目送她走进狭窄的楼道之中,在光与夜的交界带,林可意步履一顿,回头朝他这边看了眼。
她扬起手对他挥了挥,随后消失在楼梯尽头。
韩绍并没有着急离开,他关了大灯,摸出手机扫了眼最新消息。
十分钟之前梁真给他汇报进展,陈树怀得知消息,已买了明天的机票回扬城。
他回了个OK,没再多问。
切出App的瞬间,手机微微一震,林可意顶着个毛绒小狗头像给他发来到家消息,他总算放心,顺手换档调转车头。
林可意蹲了会儿手机,没等到韩绍回复,心想他估计在开车,这便准备收拾洗漱。
赵子欣这周又跟男友去了自驾游,正巧留了空间给她喘口气。
她刚刚从韩绍车上走下来,猛地被风拍了脑门,这会儿进屋酒劲复又蹿起来,头晕得厉害,只想尽快躺下休息。
她囫囵冲了个澡,换好睡衣倒在被窝里,挣扎着又看了眼手机,发现司遥竟给她发了微信。
【可可,你到家了吗?头还痛吗?记得喝点蜂蜜水会舒服一些】
看时间应是她洗澡那阵子。
司遥看她没回复,又发来几条语音简单解释。
林可意有些莫名,司遥怎会知晓她醉酒一事?她点开消息,闭上眼慢慢听,大概知晓来龙去脉,心中无比感激。
她嗓子因酒意上浮已有些发哑,只能慢吞吞地敲着键盘,给司遥发去无比真挚的感谢。
过了一会儿,手机轻轻震响。
林可意双眼迷离,差些睡过去,拿起手机看了眼,以为是司遥的回信。
谁知努力看了几遍,才终于认出那熟悉的金属牌。
她一怔,点开消息。
【早点休息。】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很无聊,但是喝醉之后多喝热水一定会舒服点,晚安】
第24章 清算
醉意反复最难受, 尤其林可意不胜酒力,还混着喝了几种酒, 当晚睡过去后几乎不省人事。
隔天,她头昏脑涨地睁开眼,下意识摸出手机看时间,冷不丁被吓醒。
她一觉睡到下午,错过了两顿正餐,此刻肚子空瘪,意识回笼不久,一阵前所未有的饥饿感席卷而来。
她等不及外卖, 拖着疲惫的脚步去厨房煮面, 水开的间隙,她划拉微信,余显扬当然没有作任何解释。
倒是翟晓晗和司遥分别发来关心,林可意轻叹,司遥果真够朋友。
她逐一回复过去,安抚朋友的焦虑, 最后端了一锅鸡蛋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她有些口苦,这顿饭吃得并不安稳, 不时发呆, 环顾空旷凌乱的客厅,十分享受这一刻的自由和安静,由此一来, 她对合租舍友的随心所欲更加烦恼。
林可意心想,无论如何她也该尽快搬走。
她吃过这不伦不类的午餐,总算恢复一些精力,开始收拾屋子。
赵子欣这晚深夜归来, “嘭”一声大力关门把她吵醒,好在她实在疲惫,迷迷糊糊之中再度睡去。
这个周末发生太多事,她对余显扬心情复杂,一面厌恶他的卑鄙手段,一面又好奇他最后有没有说服阿佑签合同?
林可意在家休整了一整天,总算恢复元气,转日周一起了个大早,洗漱完,神清气爽地拎包出门上班。
今天地铁限流特别厉害,她卡着点到了公司楼下,跑着排队进电梯,打算打完卡再到楼下买杯咖啡,手头上还有不少工作要跟进。
之前给温言选的几个户型都没回音,刷朋友圈,温大小姐似乎去了云南避暑,没空搭理她。
电梯门开,章雪正在前台发快递,抬眼瞥见她,忽而眼神一闪。
她笑了笑:“雪雪,早呀!我等下去买咖啡,你要不要?”
章雪面色稍异,左右瞥了眼,待她走近才低声说:“你……周末去哪了?”
林可意一怔,有些奇怪,“没有去哪,就在家。怎么啦?”
“呃——”她支吾着,还没把话说完,“叮”一声,廊厅传来阵阵脚步声。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瘦癯的中年男人从电梯步出,他面色阴沉,生了双狐狸似的细长眼,瞧着精明又圆滑。
他身后跟了两个年轻男人,西装革履,穿着很正式,像是助理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