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鞋沾满泥泞,完全看不出从前的样子。
走着走着,竟与李瑞莲重新汇合了。
两人这回干脆也不分开了,一同前去寻找,嘴里时不时吼出两句呼喊。
终于在天微微亮时,在半山腰的树底下找到了一窝报团取暖的黔首,放眼望去,一片黑压压的脑袋。
见着来人,他们既不激动也不喜悦,双目呆怔,满脸木然,看不到生的希望。
还有几个缩在人群外围,冷得直打哆嗦,已然病得意识不清。
张庭走到人前,“县丞可在?”
无一人应答。
她拧着眉心,“县中官吏或是村长里正可在?”
两名女人颤巍巍站起来,打着寒噤,这几日避难又冷又饿,她们差点就要坚持不住病倒了。
“女君,我是县内主簿,她是县尉,你找我等何事?”绀色衣衫的青年女子道,看眼前的女人气势浑厚威严,完全不敢小觑。
张庭亮出身份,“本官是前来赴任的凤仙县令,今夜才将将抵达。敢问这里约莫多少人?”
县主簿与县尉对视一眼,俱从各自眼中看到了惊喜。
她们从人群中跑出来,冒雨来到张庭面前就是一拜,“回县尊大人,这处县民约莫三千人。您不顾危险,能来解救凤仙万民于水火,真是太好了。”
县主簿搓搓手,不好意思问:“敢问大人,朝廷知道我县的灾情吗?派了多少人来,又准备支派多少钱粮?”
张庭看向她,“我来时身后的道路已被淹没,信件出不去,钱粮也进不来。”
县尉大惊失色,随即脸上又垮了下来。
那全县百姓靠什么生存?
她无力地耸拉下头,视线落在泥泞的地面,别到时候只得吃土充饥了。
山上存粮没剩多少,这可如何是好啊?
雨夜疾病高发,一直让百姓久居室外说不得会闹出大批疫病。
张庭又问:“你可知山上可还有什么庞大的洞穴吗?百姓久居室外也不是个事儿。”这些人有的有病在身,宗溯仪还怀着宝宝,不太好挪进她们那边住。
县尉想了半晌,跟她说:“下官倒是知晓一处,”指了指山顶,“那叫平顶山,里边有一间巨大的山洞,好几个洞厅相连,平坦宽阔,容纳本县两万民众绰绰有余。”
“只是,那里是黑熊姥姥一家子住的地方,黑熊姥姥残暴凶狠,聪明狡诈,还会扮作立起普通人,诱骗百姓过去吃掉,或是在隐蔽处偷袭,一口穿碎肩膀,让你再无还手这里,将活人一口一口吃掉。”
“本县不少黔首,上山砍柴时,便遭它黑手,它偶尔还会下山觅食,有一回还将逃跑不及时的娃娃给……给吃掉了。”县尉哽咽起来,“活生生撕烂了娃娃的四肢,吃掉了。我县组织兵众与它抗衡,死伤惨重,无一人是它的对手。”
张庭沉痛叹息,听描述很是熟悉,跟县尉描述起黑熊的外貌。
县尉连连点头,“它就是黑熊姥姥,狡诈艰险,大人您遇上了?”
张庭没有回答她的问话,接着继续问:“黑熊一家子还有谁?”
“前年看到还有三只幼熊,今年约莫长成大黑熊了吧?”
前年?那幼崽都快三岁了。张庭觉得未必,熊是独居野兽,幼崽长大便会分开独自居住,三岁恰好是一个点。
不过就算还有三头亚成年的黑熊在,也不是她们的对手。
张庭侧头与李瑞莲相视一眼,对方受到信号笃定的点了点头。
她转头对县尉和县主簿道:“雨夜危险不可长居室外,尔等带上百姓,跟我上山去。”
县尉惊惶失措,连忙摆手,“哎呦大人,这可使不得啊,咱们肉体凡胎,怎么会是那些猛兽的对手?它一掌下来便能将我等掀翻。”
张庭亮了亮宝刀,“你无需惊慌,带上人跟着我去便是。”语气铿锵有力,带着莫名使人信服的力道。
县尉县主簿知道这回怕是得铩羽而归,保不齐还会造成伤亡,但她们纠结犹豫,心头有一个细小的声音‘万一呢?万一成了大家就有一块栖身之所,不必担惊受怕,随时都会死去。’
两人咬咬牙,转身指挥百姓起来跟着张庭走。
三千百姓没有质疑没有反驳,陆陆续续站起身,神情麻木苍白,像是彻底失了心气。
人群浩浩荡荡,惊起蟋蟀跳跃。
才走过三刻,便来到一处洞穴之外。
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张庭拿上火把,叫上李瑞莲一同进去,若遇到那三只黑熊,一举将之杀灭才好。
县主簿和县尉安置好百姓,咬咬牙,从地上搬了石头或是捡了木棍跟进去了。一直坐以待毙还不是个死,早死晚死无甚区别,不如跟着大人进去为百姓铲除恶熊,这还死的光荣些。
只可惜,几人拎着火把转了一圈,都没发现其他三名黑熊的身影,也没有看到其余捕食者的影子。
张庭思忖着,看来是黑熊姥姥赶走了即将成年的幼崽后,搬到附近的山洞去住了。
说来这地也算一处福地,竟能形成如此庞大开阔的天然洞穴,实在是妙哉。
确定洞内再无危险,张庭将两人将百姓叫进来安顿。
有民众试探性的踏出一步,又猛地缩回。虽说他们早知要死,可这样羊入虎口般直面死亡,仍旧十分恐惧。
“大人,我们……”就这样给黑熊姥姥送餐吗?
县尉正要解释,张庭适时从里边出来,气势凛然,不怒自威,刚一登场所有人的目光就自动聚焦在她身上。
她摘了斗笠,同百姓一齐站在雨幕下,字句有力安抚百姓,“诸位,本官是凤仙的县令,黑熊姥姥早已被我诛杀,山洞内也扫清危险,还请诸位妇老乡亲随我入内避难。”
百姓不禁红了眼眶,长久看不到希望,绝望感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如今,终于有一个栖身之所了吗?
他们哭咽着,一个接一个自发跪了下去,“贱民让大人费心了。”
“贱民让大人费心了。”他们仿佛生来就是灾星扫把星,连带凤仙都遭此大难,先是旱灾后是洪涝,民生凋敝,苦不堪言。
哪里有自称贱民的?张庭拧着眉将他们扶起,“诸位妇老乡亲还请快快入内,夜雨寒气重,避雨养病才是紧要的。”
“至于钱粮或是其他,本官自当想办法,决计不会让各位忍饥受冻。”
“我既来了凤仙,保障民生在我,治理洪害在我,断不会再让凤仙的百姓受苦。”
妇老乡亲情不自禁又流下了泪,挨个走进山洞,每人路过张庭时,都自发道了声感谢。
他们,凤仙有救了是吗?
第139章
安置好这三千灾民, 交代县主簿、县尉一应防御事务,张庭实在撑不住,回黑熊洞休息去了。
清晨, 大雨仍淅沥下着, 天色沉沉,像被一块厚实的黑布紧裹,压抑的人喘不过气。
洞厅里的民众,心中却悄然生出一丝希冀。
忽然有人惊喜地指向天边, “快看快看!雨停了!”
所有人齐齐站起拥簇围到洞口,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 天边乌云散去, 一轮赤红的太阳显现在眼前,缕缕灿烂的阳光普照大地。
与此同时, 郑二携王五搬了风寒药材送来。
人群欢呼雀跃, 气氛前所未有高涨。
“县尊大人真是咱们的福星!她才一来,不仅给咱们找到避雨容身的山洞, 连下数日的大雨还停了!”
“县尊大人心慈善良, 还给咱妇老乡亲送了药材来!”
县主簿和县尉受气氛感染,脸上喜气洋洋, 激动万分。
郑二、王五面面相觑,虽不懂这些人兴奋什么,但他们拥护东家, 她们也是极为高兴的。
两人纷纷与有荣焉露出笑眼。
而张庭对此一无所知,她正躺在夫郎腿上睡得昏天黑地。
三天昼夜不停赶路, 本就极其损耗精力,她还昨晚出去找人一夜未睡,这几日下来, 脸颊都凹陷下去了。
宗溯仪捏着湿帕子又轻又细地擦拭她的面庞,心疼地摸了摸她眼下的青黑,妻主作息规律,定时睡觉,何曾有过这种时候?
这段时日吃不好睡不好,旁的不说,单着脸颊就瘦了许多。
他将张庭面上擦拭干净,又解了她的发,拿起梳子一缕一缕梳理整齐,省得她睡饱起来头疼。
待一切收拾妥当,宗溯仪将她的头轻轻放在枕头上,拉起被子细细盖在她的胸口,眼神像水一般柔软,沁足了满满当当的情意。他将脸往她脸上贴了贴,露出抹笑侧头又在她唇上亲一口。
都这般了,这个人还睡得跟头死猪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宗溯仪捂住嘴憋笑,忍不住伸手将张庭的鼻子轻轻往上一推。
咦更像猪了。
他笑得肩膀发颤,好半天才缓过来。
玩够了,他还有好多正事要做,转身那一刹那回头,朝睡得死沉的某人挥挥手,眼中含笑,无声地说‘待会见,猪猪妻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