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张庭面上仍是温润祥和的模样,谦逊推辞:“承蒙大人抬爱,庭自知见识浅薄,恐难以担此大任。”
这怎么能拒绝呢?
何知府劝道:“张大人何须自谦?本官看你就将凤仙治理的很好嘛,完全可以担此大任。”这是事实,短短数个时辰就能看出张庭极擅民治,且她还和京中关系匪浅,何知府相信她有能力、有条件解决漳州府的危机,此为其一。
至于其二,那就跟郑同知想的一样,就算事儿真没办好,漳州府崩盘了,还有个张庭在上边帮她们顶着,她们算一个御下不严,不至于抄家问斩。
郑同知:“是啊张大人,你的能力本官和何大人都看在眼里,此番明察暗访就是为你考验你的实力。经过本官与郑大人的考察,你完完全全能够胜任,主持咱漳州府的治灾大局。”
怕力道不够,她紧接着又加一把火:“张大人你莫要耽搁时间了,你晚应答一瞬,或许就有一名百姓丧生,人人都道你心怀百姓,怜悯贫苦之人,一定不忍无辜民众惨死,对不对?”
然而郑同知要失望了。她的话换作任何一位善良正直的贤士,都会心怀愧疚火速答应,但她面对的人是张庭。
张庭只是看起来像好人而已。
张庭不仅不接茬,还心安地笑笑,“漳州府的百姓有何大人这么一位国之肱骨治理,又有郑大人这样一位能力出众的贤臣,辅佐何大人整治漳州府,再者漳州府人才济济,下官不过初出茅庐的雏鸟,这等重大之事下官哪有资历参与?”
她走到桌案前倒了两盏茶水,分别递到两人手上,“下官能力浅薄,能跟上大人们的脚步,将凤仙治理尚可,便觉万幸了。”
这话将郑同知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本官……”难道要说她们能力不足,完全没法子处理吗?
就算她能屈能伸承认自己是个花架子,但她能将何知府扯进来,说上峰办起事也稀烂吗?
郑同知只觉自己挥出的拳头,重重打在棉花上,不仅没效果,还把自己哽得不上不下。
何知府那边就更不好说了,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跟张庭来硬的,但畏惧她身后的势力,怕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
何知府和郑同知相视一眼,俱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计可施’。
谁说张庭是个仁慈善良的好人来着?呸!分明是块难啃的硬石头。
但若说谁有能力解除漳州府危机,何知府除了张庭不作他想,她实在不肯放弃,急得在原地团团转。
忽而,她脑中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猛地扭过头,“张大人,事成之后,本官许你连升三级,任本府知州如何?届时风光无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刚好原有那个知州,今年告老还乡,新的调令还不曾下来。
郑同知听得目瞪口呆的,连升三级?她都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她幸幸苦苦干了二十多年,不择手段挤掉多少同僚,才混到正五品同知的位子,现在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就都快跟她平起平坐了?
何知府越说越激动,“只要你答应,本官可以立即写一封折子为你表功请封,只待事成之后,呈交陛下!”
她甚至觉得,自己这么做简直一石二鸟。若事成,那自己平安无事,为张庭请功还有五皇女高相为之周旋,这样自己也算跟那边搭上关系了;若事不成,自有张庭做替罪羊羔,关自己何事?
机遇与危险并存,此话着实不假。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张庭确实心动了。
只是她还有些顾虑,何知府虽说总管漳州府,但升官贬官并非她一家之言,这还要看陛下裁夺。
“且不说旁的,下官资历浅薄,哪怕有幸将漳州府治理妥当,又哪里能连升三级?何大人莫再提此事。”倒不是真怕自己资历不够升不了,主要是张庭她前不久得罪了成泰帝,五皇女、高相那边也很不对付,这会儿再将她的名字报上去请封,能成吗?
何知府听她说起这事,还怪稀奇的,张庭自己在京都有那么大靠山,还怕陛下面前没人为她说话?
她深深地皱起眉,莫非……何知府悟了!张庭为了避嫌,不被打上‘五皇女一党’的标签,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但是她自认万无一失的谋算,都被更聪明的自己看在眼里,唉!姜还是老的辣啊。
何知府全力配合张庭‘演出’,还承诺说:“张大人无需多虑,下官在京都‘自有人在’,既然能承诺,那必然言必行行必果。”
张庭转过头瞅她,何知府在京都还有人在?若真有人在,那徐聘走了她还被朝廷里面排挤的那么惨?
她怎么不信呢?
但这不重要,机遇已经摆在张庭面前了,哪怕只有一星半点,她都会全力以赴使劲抓住。
心中虽已有决定,可她不曾松口,“两位大人不必多言,功名利禄乃是过眼浮云,哪怕下官终生止步凤仙县令,也是甘愿的。”
郑同知震惊于她的决心,一辈子当个七品芝麻官都心甘情愿?张庭她可是连中三元、惊才绝艳的状元娘子啊!竟都不在意丁点儿名利吗?
何知府也摸不准事态走向,重名重利也无法使她心动?那什么才能……等等,“张大人此言差矣,你说哪怕做一辈子县令都甘愿,那你可知若漳州府遭难,凤仙县也决计好不了?”
果然,她不出意外在张庭脸上,看到了裂缝,继续加把火:“乱世之中,哪有真正的世外桃源?张大人,整个漳州府的百姓都需要你呀!”
何知府眼见成功在即,围着她好说歹说,终于将人说动。
“既然两位大人诚心相邀,对庭爱重有加,那自当全以力服,不辜负二位一番期望! ”
何知府听她答应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好极好极!有张大人治灾实乃漳州府之福。”
“何大人所言极是,张大人你放心,你来府城主持大局,我等必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
张庭淡笑着应下,与两人说了些话,将人送去厢房歇息,又约定明日随她们去府城,这才施施然返回院中,只她脸上的笑停滞。
此时皓月千里,四周平静安祥,视野当中俱是深沉的黑白,空旷,无声,压抑,竟让人产生一种置身于阴曹地府的错觉。
周边的一切让人胆寒,张庭四肢冰凉,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还不快回来!等了好久了。”娇嗔的埋怨响起。
她倏然抬头,不由露齿一笑,“就来,马上!”几步跑过去,摸摸他的手,“怎么也不披件外袍?今晚格外冷。”
其实宗溯仪觉得还好,但他忿忿戳戳她的背,撅着嘴说:“都怪某人抛下夫郎,半夜三更了还不回来。”
“好了好了,我们这就回去!”揽住他的肩膀,径直往里走。
“这还差不多。我跟你说小乖刚刚又闹了,我本来都睡着了,结果他翻来覆去又给我闹醒了。”
“这小崽子半夜不睡折腾亲爹真过分!等出世了,为妻替你好好教训他。”
宗溯仪捂着嘴痴痴发笑,“你跟小孩子计较什么。”情不自禁往她怀里贴得更近。
第151章
一灯如豆, 屋里的倒影被拉得老长。
宗溯仪倚靠在她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手还下意识抱住肚子。
张庭睁眼盯着房梁, 想, 外边还有什么妥帖点的地方吗?能让他们爹俩暂且安置?
左思右想,很可惜天大地大,竟没有一个安全的容身之所。且宗溯仪身份敏感,一旦流落出去, 保不齐还会被人做文章。
她顺顺怀中人的脊背,闭上眼跟着睡去。走一步看一步吧, 成败与否还未有定数, 不是吗?
次日一早,张庭要随何知府一行人去府城, 宗溯仪肚子已经很大了, 没办法忍受颠簸的山路,只得将李师傅、王五、刘大留给他, 她只带了郑二去。
此时, 刘大窘迫出列,“东家, 小人实在是想家得紧……”她不好意思挠挠头,“您看在小人跟着您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 不如这会一并就放小人回去吧。”
李瑞莲怒目圆瞪,咬牙切齿骂道:“好你个刘大, 忘恩负义的狗贼!东家待我等不薄,如今正是用你的时候,你竟然弃置不顾!”手下有这等背信弃义之人, 这叫她如何面对东家啊?
刘大涨红了脸,“老大,我真的想家了……家里夫郎生了女儿,正等着我回去抱孩子呢。”
郑二冷笑,“从前跟村头那小寡夫钻玉米地,小半年不见面,信不写,银子也不舍得寄,我们怎么不知道你还是个痴情种子?”
昔年的乌糟事被当众捅出,刘大结结巴巴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难堪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五不知这事,之前刘大找过她提过此事,当时还以为刘大真的想家才背主,没想到被人狠狠摆了一道,她气得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捏紧了拳头发狠往前一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