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满嘴谎话的混子!看姑奶奶不抡死你!”刘大被一拳头抡出去,砰然落地。
王五磨着牙上前,眼睛死死钉在她身上,“敢骗你姑奶奶,自己不恩不义,还哄着姑奶奶跟你一起跑路!”
刘大左脸肿起一大块,含糊道:“五妹儿,你听我解释!”磕绊从地上爬起,还没站稳又被一拳头抡到地上。
这时候刘大也怒了,举起拳头回敬,两人滚在地上打得难舍难分。
“够了!”李瑞莲冷肃着脸呵止,“东家还在呢,像什么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转向张庭,“东家,是小人管教底下的妹妹不利,竟出了这等背主之徒,还有今日这场闹剧……这都是小人的错,请您责罚!”
郑二歉疚低下头,也道:“老大有错,属下也有错,身为您的管家,竟没能早些发觉刘大的二心,早加规劝,以至于闹出这等乌糟事。东家,您责罚我吧!”
张庭手指轻轻摆了摆,示意两人退下,她前面还和宗溯仪说过聚散离合乃人间常事,这多大点事儿啊。
她翻身上马,淡淡道:“刘大,你找账房娘子结清月钱,”看了看对方脸上的伤,好歹主仆一场,“伤势也报了吧,一并结给你。”
末了,还道:“说来,你女儿满月我还不曾赠礼。”扯下腰间的玉佩扔给她,笑着说,“拿着!女儿志在四方,愿君似鲲鹏入海,震掀千里浪!”
时辰不早,她策马扬鞭而去,催促郑二:“速来跟上!”
刘大愣怔捏着玉佩,遥望东家远去的背影,原以为的呵斥怒骂通通没有发生,她心里反倒空落落的,说不出的惆怅。
王五鄙夷地看她,“以为自己算个什么东西!现在知道后悔了?”嘴角青紫一块,抱着双臂转身离去。
李瑞莲皱紧了眉,终究沉沉叹口气,“刘大你好自为之。”远处,晨曦正巧探出,落了女人满身金光,灼目耀眼。
东家无论为官还是为人,都是世间罕见的高洁贤良之辈,可称白玉无瑕。
她松眉,背过身走了。
或对或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强求不来。
……
宗溯仪窝在房里没敢出去,他怕自己去送了,舍不得,要死要活都要跟着去。
他抱着高高隆起的大肚,忍不住拍拍,当教训孩子了,“真是一点都不乖,都不知道懂事点,早些投到爹肚里!”散漫地趴在桌上,失魂落魄极了。
“爹还没跟你娘分开这么久过。”
“等等,漳州府治灾……得多久啊?”他倏地坐直,惊骇地捧住脸,糟糕忘记问了!
宗溯仪抱起肚子站起身,然后慢吞吞追出去,小跑到半路突然想起妻主早走了,又跑到书房,提笔修书一封。
这还是他第一次给张庭写信,心里有种别样的滋味。
“妻主,见字如晤:你在府城安顿好了吗?若是不便,那奴家去照顾你吧?”下意识就把心里话写上去了,他轻啧一声,挥笔划掉,改成:“妻主,奴家远在家中,思君念君,日日盼归。特手书一封,敬问归期。”
完美。
他满意一笑,火速装袋,迈着沉重的步伐,将信封交予门房寄出去。
门房郑重地接过信,急忙跑出去办事儿。
大人才走一刻,郎君就要给她寄信,这得是多重大、多紧要的事儿啊!
门房步履更快了,不行,这事瞬息都不能耽搁!
宗溯仪则回到屋里,身子懒洋洋的半躺在小榻上,叫了名小厮来给他修指甲。
底下人来报,刘大弃主君跑了。
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
宗溯仪登时怒得坐起身,害得修甲的刀具差点陷进肉里,小厮脸色都变了。
“郎君!”
他反应过来,目光一震,缓缓窝回榻里。幸好没伤着,不然妻主回家又得数落他冒冒失失了。
端着‘正夫’的威严,对底下人说:“既然主君说给她结清,那依主君的便是。”
矜贵地向小厮施舍一个眼神,“继续剪。”
他下午还要去查查账本。上个月在凤仙置办了一处庄子,刚生出洪灾,买价也便宜,准备用来种些菜蔬瓜果,譬如荔枝,嗯……听说凤仙盛产桃,那试着种些吧。
虽说朝廷明言禁止官员经商置产,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不然光靠当县令一年四十五两的俸禄,还不够家里一个月的开销呢。
经过成泰帝的一通洗劫,他们家损失重大,宗溯仪痛定思痛,想了很多种方法偷摸在各地置办产业铺子,又把多余的银钱按照最稳妥的法子分别埋起来。
这样就算再莫名来一次抄家,他们也不会过于被动。
想到成泰帝,宗溯仪眼前闪过一张和蔼慈祥的老人模样,咬紧了唇,指尖掐进肉里。
什么疼爱什么重视,什么陛下亲封的‘郡公之位’,都是企图迷惑祖母母亲的障眼法,想方设法羞辱折磨他才是真的!
杀了他家满门还不够,玩弄权术搅动风云,让妻主从众臣巴结讨好的新科状元跌落谷底,深受白眼讥讽,受尽苦楚!宗溯仪一直记得这个账,总有一天,总有机会,他会报应在那个人身上!
室内,伺候的仆役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冻得直打颤,心头像压了座山般沉重,齐齐埋首跪下。
主君不在,郎君便跟变了个人似的……
宗溯仪眼神阴鸷,仿若嵌满了刺的冰,胸膛微微起伏,极力压抑着愤怒。
忽而,他感到腹中一痛,讶异低头看去,是小乖揣了他一脚。
崽崽是在安慰他吗?
宗溯仪眼神不由自主软和下来,满是柔情地轻轻抚摸着,这是他跟妻主相爱的结晶啊。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希望是女孩,就跟张庭一样聪明、美丽,不那么爱骗人就好了。
他一遍遍,不知疲倦地抚摸着肚皮,好似在跟孩子无声交流。
乖崽,爹会好好爱你的。唔……只比爱你娘少一点。
话说,你是喜欢胭脂粉的衣裳多一点呢?还是雾蓝色的衣裳多一点呢?
没关系,两套爹都给你做好了。
不多时,要用午膳了。
宗溯仪自有孕以来,奉行少食多餐,这会儿肚里塞着东西还不饿,但他还是去饭厅用饭了。
张庭走得突然,灶房还没通晓到位,桌上一半菜色被深红的辣椒淹没,一半清新寡淡,堪称泾渭分明。
一个人用饭实在无聊,宗溯仪神色淡淡戳着空碗,突然仰起头想到一个妙招,笑得眯起眼。
他将凳子挪到中间,拿了两只碗分别摆在自己手的两边,然后用自己的筷子夹了辣菜到右手边碗里,假装给妻主吃,然后又给自己碗里夹了筷子,假装自己吃过了。
夹着夹着,他按照以往的记忆,估摸着‘自己’约莫饱了,欣慰一笑,然后转头疯狂给右手边的碗里夹辣菜,吃吃吃,肚里有个辣椒洞,怎么塞都塞不满,还经常偷偷跑出去打牙祭!以为他不、知、道!
碗里塞得满满当当,高高垒作一座火红小山,散发着辛辣的芳香,宗溯仪夹累了,放下筷子撑着腮帮子休息。
盯着那座火红的辣椒山,困惑地拧起眉,天天、顿顿吃那么多辣椒,怎么也没见她便秘呢?
奇也怪哉。
对于想不通的事情,宗溯仪不会钻牛角尖,他理了理衣袖,徐徐站起来,吩咐下人:“县尊大人宽厚,怜悯穷苦百姓,你们将桌上这些菜肴分给县里孤寡老幼吧。”
第152章
路途颠簸, 何知府、郑同知不知吐了多少回,仍催着昼夜不停赶路,没办法, 漳州府之事一日未平, 她们俩脑袋后边就悬着把刀呢。
等一行人抵达漳州府,何、郑二人早已吐得不省人事,眼看便要抬去医馆诊治,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住去路。
何知府晕晕乎乎睁开一双眼, 见是张庭,心里哎哟一声, 不得不撑着身子坐起, 当着府衙一众官员的面,口头授予她‘会办全府灾情’的职责, 行使灾务总办的权力, 但官衔不变。
至此,州府治灾全权交到张庭手上。
何知府扶着头‘哎呦哎呦’被抬走了, 半路她悄咪睁开半只眼, 不期然便和郑同知的对上,两人心照不宣再次闭眼。
她们呕吐的症状早已缓解, 只不过现在病了,不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吗?正好可以躲过一劫。
众官员不懂知府为何派张庭主持大局,但见自己往后都要听一个芝麻小官调遣, 自然不服,梗着脖子眼睛不是眼睛, 鼻子不是鼻子。
有的心里还不屑地想,一个出入官场的新人,还妄图抢她们的位置?回你爹怀里吃奶去吧!
明面上给张庭不好看, 均被她一一怼回去,憋屈的不行,正准备暗地里使坏,但还没来得及谋划好反击,就被她一句话发配到赈灾前线。
“你!好大的胆子!”小小的七品官,还教训起她一个正六品来了!
漳州府灾情紧急,张庭懒得抽出心神跟她周旋,“这位大人,可有甚不满?下官定代你转达知府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