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招敲山震虎!
在场的人无不胆寒,这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讥讽:“本官哪敢有什么不满?您可是知府大人钦点的‘灾务总办’啊! 好大的官威 ! ”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杀鸡儆猴后,余下的官员不管心里如何想,面上是乖觉了。
张庭尚算满意,分别点出几人出来询问漳州府各县实际情况以及府城的钱粮药材人马详细数值……
忙活到黄昏,众官员各自领了活计,这才散去。
张庭跟人探讨整天,喉咙沙哑带着些许刺痛,她端起茶水润润,眉宇间一片沉重。
漳州府的情况远比想象的还要严重。要粮粮没有,要钱钱没有,百姓死伤惨重,数额还在迅速扩大。
距离洪灾爆发至今,溺亡或者死于疫病的百姓,漳州府约莫三万七千人。如此庞大的数额,近乎有两个县的伤亡,难怪何、郑二人使劲浑身解数都要找她顶锅。
当务之急,是调动府城一切力量将灾情控制下来。
张庭疲乏地揉捏着眉心,脑中条条铺陈延展,反复斟酌利弊,选取代价最小的方法。
“东家,该用夕食了。”郑二在门口提醒道。
她抬头望了眼天,走出议事大堂,叫上郑二,“一起吧。”
对方在原地愣了半晌,随即欢喜地跟了上去。
张庭:“你有没有想过走向更高的领域?”
郑二一下子就慌了神,以为刘大背主,东家也不再信任自己,“东家明鉴,属下早前就立誓要一生追随您,一千多个日夜,四个寒暑往来,从未更改志向!”
张庭侧头浅笑,看向她:“我是说,愿不愿做我的幕僚,刑名先生?”
这便是说,有意将郑二引向官途,不再单单是处理家中庶务的管家。
郑二僵在原地,像是凭空挨了一道无声的霹雳,“我、我可以做您的幕僚?”手不受控制发抖,剧烈鼓动的心脏像是要跳出来。
她从小没读过什么书,到了二十多还在帮人拉镖,跟了东家之后,耳濡目染才懂些浅薄的学问,以及做人的道理。
这样鄙薄渺小的她,可以做东家的幕僚吗?
张庭欣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很好,心细机敏,刻苦勤奋,比世上许多人都要好,为什么不可以?”
郑二吸吸鼻子摆头,旋即,难以抑制地捂脸痛哭,磕磕巴巴:“我……我一个卑贱出身的人,身无半点功名,怎能做您的刑名先生呢?会……会害您遭人耻笑的。”
“我不在乎出身高贵或卑微,也不在乎旁人看向我的眼光。况且郑二,我这些年总将你带到身边教导,不就是为这一日吗?”
一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温声道:“等这阵忙完,我会托人好好教你。你的好运气还在后头呢。”
郑二眼眶通红,竟“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深深匍匐下去,声音激动地颤抖:“主人恩重如此,属下唯死相报。”
张庭将她托起来,“走吧,饭菜都要凉了。”
“是!”
看郑二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她无奈摇摇头。
用完夕食,张庭甚至取消饭后运动,径直去了书房处理灾情,发觉白日里有疏漏,忙叫来相应官员问询。
直至深夜才作罢。
熄灯,安睡。
……
漳州府的灾情刻不容缓,旁的州府情形也不容小觑。
负责赈灾的钦差,第一站率先抵达颍州府,无他,此地乃皇族根基,不少宗亲聚居于此,‘臭名昭著’的废太女也在此地。
韩秉月深知自己虽然熟读经史、地志,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因而这一路她很尊重陆佑的意见行事,倒没生出什么意外。
被颍州府知府迎进城内,她甚至顾不及喝口茶水,便直奔贤德王的奠所。
朝廷粮食下发得晚,韩秉月虽然才到颖州府,但今日已是停灵的最后一日。
她在奠所宣读成泰帝的诏书,追封贤德王为贤王,追赠太师,配享太庙。
底下伏跪的亲眷还在等韩秉月继续念旨,比方说赐下多少金银,后代是何殊荣之类,然而就没有然后了。
韩秉月代成泰帝给贤王上了柱香就走了。
亲眷们难以置信,朝圣旨扑腾过来,“陛下如此爱重妻主,怎会不赐下财宝呢!”
“母亲可是陛下的族婶,从前还教养过陛下呢,怎会不提子孙后代荫封!”
“这不可能、不可能!”
韩秉月出了奠所,长舒口气 。当下为了治灾,国库内库空空荡荡,哪还有什么钱财给宗亲撑脸面?就连陛下兜里掏的都比脸干净。
她掉头叫人带路,去了一座重兵把守的庭院。
这是幽禁废太女陈珏的地方。
她惨白着脸,气息奄奄瘫在床上,两鬓的银丝比离京时更多了。
韩秉月注意到她的眼睛里,都开始变得浑浊,像一位生命即将落下帷幕的老者。
陈珏干咳两声,气若游丝:“难得韩大人探望,是她派你看我什么时候死对吧?”右手艰难地往上抬了抬,但终究无力举起。
“殿下……您,误会陛下了。不管怎么说,陛下都是您的母亲,怎会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呢?”韩秉月推己及人,说道。
崔氏擦了擦眼角的泪,端着黑褐色的药碗走过来,“妻主,您该喝药了。”
陈珏挣扎着从床上撑起来,但双腿像多余的物件似的,无法使力,她狼狈地差点滚到地上。
崔氏惊呼一声,连忙去扶,却被恼羞成怒的人挥倒,药汤倾撒一地。
陈珏怒瞪着韩秉月,眼中血丝多的骇人, “回去告诉她,我残废了,再也站不起来了,她总高兴了吧?”
韩秉月默默收回伸出的手,“殿下,倘若陛下真要您死,何必迟迟不动手?还在众大臣面前极力保全您?您莫要伤了一个母亲的心啊。”
陈珏沙哑着哈哈大笑,“她是不想我死,她是想折磨得我生不如死 !把我安置在房梁不稳的屋里,难道不是她的谋划?哈哈哈,你回去告诉她,庶人珏孑然一身没甚可怕的,还有什么阴招尽管往我身上使!”
这话落在任何一位母亲耳中,都会觉得刺耳,韩秉月也不例外,她混不是滋味退出庭院,吐出口气往府衙去了。
屋内,崔氏捡走碎落一地的陶片,又拿了块湿抹布将地面擦拭干净。
“正君,辛苦你了。”头顶倏地响起声音。
崔氏一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粗糙蜡黄,满是褶皱,跟老树皮似的,像是做了七十年的活。可他今年才四十七岁啊。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不觉得辛苦。”麻利卷走地上的汤药,从地上爬起来,“还要给妻主熬一碗吗?”
“熬吧。至少瞒过院里的眼线,我的大姐姐、四妹妹、五妹妹可都盼着我不得好死呢。”
“喏。” 崔氏低眉顺眼转身,一只脚刚要踏出门槛。
却听陈珏说:“前些天联系上徐秋水了,她被流放到漳州府,信里说好像知道小仪的下落。”
崔氏瞳孔骤缩,双眼瞪得老大,随之后是不可抑制的狂喜,连带着整个身躯都微微颤栗,猛地回头,“小仪在哪里?”迫切地向前急趋两步。
他大儿唯一的孩子在哪里?
“这孩子过得怎么样?他那副骄矜的性子,有没有被人欺负?”
肯定遭人欺负惨了,他们这些被幽禁的,尚且过得这般艰难,小仪只身流落在外,身无依仗又空有美貌,还不晓得会受多少磨难?
第153章
“轰隆——”
铺天盖地的雨点砸在蓑衣上, 发出沉闷的声音,数十名女人整齐划一踏过一个个泥坑,额前的斗笠如雨帘倾洒。
她们面容冷峻肃穆, 紧跟在一人身后。
话说张庭初来府城统揽大局, 三两日政令频出,调度各方,不过五日就大致将漳州府的灾情稳定下来。
然后屋漏偏逢连夜雨,将将大好的天气霎时转阴, 恐怖的暴雨顷刻而至。
张庭原本坐镇府衙,与各官员商讨防汛要务, 可不过半日, 各县灾情急报纷至沓来。
情况危急,匆匆分派好救灾任务, 她带上人马一并加入其中。
张庭前去救灾的是离府城最近的一个县, 沐阳县,约莫一万余众, 这里情况倒还好, 只有最东边的村落被暴涨的湖水淹没。
她分批调度民兵抢险救灾,将村民们挨个转移到附近的山上, 等雨小些带着人进城,暂时安置在义堂。
简略配给了粮食和抗寒的被褥,张庭就领着人先回府城, 她还要处理各县的汇总的灾情。
她摘了斗笠蓑衣,交给旁边的小吏, 扫了扫衣物上多余的水珠,稳步踏入门内。
大堂内,十几名官吏早已等候多时, 湿润的头发贴在脸上,十分狼狈。
“张大人您回来了。”
“总办大人,卑职有事要报!”
“卑职盼星星盼月亮,总算将您盼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