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庭笑得无比真诚,“您说的极是,鬼话连篇、口腹蜜剑之辈,岂能有好下场?”
这话得到郑博士赞许,她感慨:“若是宗老婆子在,必定也极其欣赏你。”
“说不定,还想招你做首徒。”
张庭:还是不了。
她哈哈一笑,“若能得宗大家赏识,学生不胜荣幸。”
转而,面容悲戚,哽咽道:“只是……世事无常,唉!”
郑博士深有同感,拉着她一起饮酒,消遣苦闷。
有人作陪,郑博士痛饮得十分高兴,兴头上还作诗一首送予张庭,传授了不少诗书要点给她。
张庭也不含糊,端起碗盏与她对饮,跟她说些乡间的琐事,杀人夺财的恶匪,与友人相处的情形等等。
郑博士酒意上脸,两颊酡红,大笑道:“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经历却比常人还要复杂!”
说完,她又皱起眉头,“不对,常人遇到恶匪劫后逃生,往往心有余悸,你竟还这般淡定自若,不对劲。”
“还有!你小小年纪,就这般老成,家里人是怎么教的?太不像话了。”
张庭见到撑着桌子,身子摇摇晃晃,不敢再让她多喝,连忙夺走她手中的碗盏。
“学生自小父母故去,兴许是自己筹谋惯了,性子才深沉些,博士勿怪。”说着,她先去付了酒钱,再回来扶郑博士。
天色已晚,张庭送她回家,问了住址,吩咐车夫过去。
路过饮子铺,还去要了一盏蜜水喂给她喝,免得次日宿醉头痛。
这一路,郑博士十分安分,张庭让做什么她就做什么,酒品极好。
正要将郑博士交给郑府的婢子,却被她猛地拽住手腕。
张庭诧异回头,只见郑博士睁开迷蒙的双眼,满脸通红,还冲张庭打了个酒嗝。
张庭被熏得后退,嫌弃不已,却听她道:“孩子,你能走到今日真了不起。”
她身子晃了晃,“没有永恒的黑夜,你往后必定鹏程万里,扶摇直上。”
张庭愕然,连忙扶住她,笑着回道:“那就借您吉言。”
郑博士在外耽搁久了,她的夫郎出来扶她,脸上憔悴忧虑,像是很担忧妻子。
张庭随即松手。
从郑府出来,路过刚刚那条街,也就是之前崔经济口中繁华的通平街。
点心铺子还开着,门前倒是冷清下来,不过糕点做得多还没卖完,张庭下去买了两包点心,分别是桃花糕和梨花糕。
如今正是桃花、梨花盛放的时节,这糕点倒算应季。
一旁的药铺正要歇业关门,被张庭瞧见,又赶去要了罐冻疮膏。
第33章
酉时四刻, 张庭都没回来,小仪独自用了饭菜。
洗漱过后,他着干净里衣, 安静蹲坐在床上抱膝沉思。
今夜月明如昼, 辉光洒落庭院,将角角落落都照得一清二楚。
他又想起从前在府中的日子,那时的月光,也如今夜般皎洁明亮。他甩掉奴仆, 偷偷跑去找母亲,没想到半路遇到祖母, 吓得悄悄躲进假山里面, 但祖母与管家议事耽搁好久,他等得实在困倦, 就睡了过去……
睡梦中隐约听到母亲焦急地呼喊:“小仪!小仪!”, 他才醒过来。
“小仪。”
他一愣,随即猛然抬头, 看向声音来处。
女人背光站在窗边, 扬扬手里的东西,让他过去。
他呆住, 连男女大防都忘了,手脚不受控制走过去,终于看清了这人的面容, 是张庭。
他垂下脑袋,无比失落。
“小姐这么晚过来, 所为何事?”
张庭回来时一身酒气,洗漱过后才来的,她将手中的糕点递给小仪, 让他吃着玩。
他接过,随意将糕点放在一旁的桌案上,兴致不高。
张庭眉头微皱,“你怎么了?”
小仪本想摇头回避话题,却见张庭一脸郑重看着他,敷衍的话顿时止在嘴边。
他呐呐道:“奴想家了。”
张庭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绝不轻易踏足他人隐私领域。
但根据小仪的种种表现,可以推测:他出生在一个异常富庶的家庭,家族兴盛,规矩森严,奴仆成群,得到过很多人的宠爱。
他审美一流,仪态端庄,可见父母的地位不差。
可他落到崔牙公这个私牙人手上,沦为私奴,张庭猜测他是被人拐卖的。
否则按照本朝律法,他这类出身之人,无论犯罪或是连坐,都理应贬为官奴。
如水的月光披在张庭身上,衬得她脸庞娴静,她眉目柔和,“若是日后你家人找来,你便随她们回去吧。”
回自己家里,总比寄人篱下看人眼色强。
当然有个前提条件是,先把钱还给她。
都怪月色太美,小仪瞬间就被那双澄澈清明的眸子吸进去,陷落在她眼底的温柔里。
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好!”
张庭被他的情绪感染,唇畔噙起浅笑,要他伸出双手。
小仪不明所以,但对她很信服,乖乖便将手支出窗外。
张庭拨开罐子,挖了块膏泥敷在他的手上,用指腹轻轻推开,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何等重要之事。
小仪瞅瞅她的脸色,又瞧瞧她手上的动作,感受她温热的指腹落在手背,酥酥麻麻的,他抿了抿薄唇,控制眼神不要乱飘,鼻尖在浓郁的药香中分辨她身上淡淡的皂荚味,心中漾开丝丝甜意。
张庭帮他抹好右手,又去伺候他的左手,待完成这项工程,她心满意足。
这双手若因冻疮,肿胀变粗就太可惜了。
待伤势好全,想必还能恢复成之前纤细如玉的模样。
张庭将盖帽怼上,将药罐交给小仪,嘱咐他:“早晚各涂一次,期间不要碰冷水,若是要洗衣这些,便先麻烦小容他们代劳。”
他接过药罐捧在怀里,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藏着懵懂青涩的情愫。
嗓音清澈柔软:“多谢小姐。”
张庭一愣,随即玩味挑眉。
她逗他:“无需多谢,待伤势好全,差不多步入夏季,届时你继续洒扫,负责内院整。”
语重心长道:“小仪你知道的,内院的整洁离不开你。”
小仪听了瞳孔一缩,如遭雷击,磕磕巴巴道:“可是……可是小姐明明让我管家。”
“小仪这般能干,便能者多劳嘛。”
他瞪大眼睛,摆手推拒:“我一个人干不了那多活……”
“诶,人的潜能是无穷无尽的,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他一脸郁闷的垂下头,无精打采,整个人蔫了吧唧。
张庭无声笑得直摇头,转身回屋。
夜色更深,打更人敲响梆子报时。
月升日落,又是崭新的一日。
坐在大厅用过早食,一切还很正常。
但等张庭在书房读完一册书,出来用午食,看到一桌清淡的饭食,她眉头紧锁。
偏偏某人有备而来,得意扬着下巴,翻开账簿给她看午食、夕食的支出,尤其指责她辣椒用太多,给家用造成不小的负担。
若用以前周转的银两计算,那供给张庭用饭的银两绰绰有余,但如今银两减半,自然捉襟见肘。
区区口腹之欲,不值得张庭打自己脸,她对小仪的安排全然支持。
再说,实在嘴馋她还能出去打牙祭。
不过提起辣椒,张庭不免想起某人刚来用得第一顿饭,都快被呛哭了。
她悠哉哉地想,不知是否还因这个缘由,才要制裁辣椒呢?
小仪见张庭如此配合,有些出乎所料,但他也不畏缩,半咬着唇 ,将他前些日子订下的布匹配件抱过来,依依不舍轻抚雀蓝泛着金光的料子。
“家中这般困难,这些都退回去吧,好歹还能换点银钱周转。”
张庭固然爱财,心疼花出去的三千两,但事情已成定局,她若再退回去,外面的人或是家中的仆从,还不知如何看她?
“竟然承诺过你,那我必然不会食言,家中即便困难,但这三千两我还是出的起。”
小仪本就对这件未完成的衣裳期待万分,听到张庭的话,心头雀跃,笑逐颜开。
他抱着布匹坐下,跟张庭提起他的经营大计。
“家中不能坐吃山空,得置办铺子拥有稳定的进项。无论是赁给他人,还是调教仆从去经营,都是极好。”
张庭不意外他的远见,顺口问他:“若是自家经营,依你之见,应该做什么营生好?”
小仪思索片刻,回她:“京中多贵人,贵人多爱香,若是小姐银钱宽裕,可以置办一间香行,制作香饼或是香丸售卖。”
张庭不爱香,也不懂香谱,关注甚少。
但却见小仪笑着,眼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胸有成竹拍拍胸脯,像只骄傲的孔雀,“区区香料,易如反掌。”
微风吹动他的碎发,窗外明亮的光线照进来,衬得他的脸莹白如玉,眼下那颗泪痣愈发惊艳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