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黎指尖猛地攥紧了擦手的帕子。
三千石粮食不是小数目,怎么会平白消失?
去年至战前,那时成将军还没来,这事几乎无从问起。
她想起姜青野说过黑石谷可能藏着粮草,难不成这消失的粮食,也被人偷偷运去了黑石谷?
柘波从那时起便做起了长久的打算?
“旁的呢?”悬黎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还有驿站的往来信件。”思芃走回桌前,拿起一块糕点,却没吃,只是轻轻掰着。
“县衙里存着近半年的驿站信函登记册,我翻到上个月的记录,发现有三封‘京城 ’的信,收件人被墨迹沾染,连寄出人的名字却是空的。更奇怪的是,这三封信的登记时间,都在叛军突袭雾庄的前几日。”
悬黎心下了然,只微微皱了皱眉。
她大概知晓寄信收信的人究竟是谁,只是不知这信中究竟写了些什么。
“那你有让人去查那三封信的内容吗?”悬黎问道。
思芃摇头,无奈道:“查不了。在做下决定前,我仔细地打探了雾庄的驿站管制,驿站的信函要么当场交给收件人,要么登记后由专人送递,存根上只记收发信息,不存信件内容。我问过县衙里管驿站登记的老吏,他说那三封信是一个穿灰布衫的人送来的,看着面生,不像雾庄本地人,送完信就走了,没留下任何线索。”
思芃没有贸然查下去,一是不知成将军对雾庄的掌控究竟到何种程度,她怕贸然打探会打草惊蛇;
二是既然这信能登入驿站,那便是明信,既然能走官途,想必是被默许的,不论是成将军默许,还是京城的人马默许,那都不是她的身份能够插手的。
悬黎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的木纹。
如此漏洞摆出,倒像是有意为之。
“那这件事交给我吧,我来查我来问。”思芃不插手是对的,引火烧身的话很难全身而退的。
她没有这个顾及,各路人马齐聚的好处是,如今在雾庄之中,无人敢动她。
“悬黎,”说完了正事,思芃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似在京中有所求时那样的难为情神色。
“我想留在军中,学医救人。”
思芃比在宫里时,多了坚定和主见。
悬黎听到这话,十分欣慰,这也是她一定要思芃随着阿娘走这一趟的原因之一。
嘴上却道:“学医很苦的,不仅要熟知基础医理,而且军中不比别处,不仅要治外伤,还要应对瘟疫、处理箭伤刀伤,还随时可能遇到危险,你真的想好了?”
思芃点头,语气坚定:“我想好了。在京中时,我只能困在深宫,只为那么一个人那么一个家族而活,浑浑噩噩地并不快活。”
彼时并不觉得那样有什么不对,宫里的女子,大多都那样活。
“可来雾庄后,王妃能顶住县衙安抚民众,朱帘亦能在对阵中助成将军一臂之力,可我什么也不懂。”只是个时时刻刻需要人保护的娇小姐罢了。
“在助成将军管理账册前,我随王妃安抚民众时,看到那么多伤兵因为缺医少药疼得打滚,流民们染上风寒只能等死。我跟着王妃,熬药送饭,虽忙碌却自在与快慰。伤兵止痛后会露出笑容,流民也吃了热乎饭食也竭尽全力地帮助城中将士布防。”
她眼中满是光亮,“我虽力量微薄,那让我觉得我真正地活着。”
随着她看得越多听得越多,她也滋生出了野心,不想只尽微薄之力,想尽可能地学更多的东西帮助更多的人。
“好,你有这想法便是好的。”悬黎笑了笑,“军中正好缺懂医理的人,成将军那边我去说,你明日就可以去军医营先练着。只是你要记住,在军中凡事小心,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也不必硬扛。”
思芃心中一暖,用力点头:“我知道!谢谢你,元娘。”
两人又聊了些旁的事,过了许久,她们两个端着盘子。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姜青野带着岁晏和慕予站在廊下,岁晏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枣蓉糕,见到思芃,立刻举起糕点:“杨姐姐,这个糕好好吃,你明天还会来送吗?”
思芃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会啊,只要岁晏和慕予喜欢,我天天来送。”
“杨姐姐今日好像格外高兴呢。”慕予看着思芃离去的轻快背影喃喃道。
悬黎揉了揉慕予的头,“她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自然是开心的。”
被摸头的慕予也笑得很甜,把自己藏了很久的透花糍双手捧着递给悬黎。
“郡主娘娘吃。”
圆圆的透花糍,没有花型,瞧着像是新手初学做的。
悬黎两个都吃了,不吝夸奖,“慕予小将军的手艺真好,同慕予将军的枪法一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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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加油][加油][加油]
第107章
“慕予小将军, 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呀?”悬黎拿出了她不离身的蜜饯盒子。
“咱们去那边说。”慕予乖乖被悬黎牵着走。
剩下的叔侄二人一齐皱了眉。
“为何不让我听。”姜青野不知悬黎与他还有何需要隐瞒。
“我也想吃透花糍。”岁宴咂咂嘴。
“我看你像透花糍!”姜青野没好气道。
“二郎,咱们两个现在是要在郡主娘娘的庇护之下才能不被黑胡子爷爷抓起来,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你不要内讧。”
岁宴吃净了糕, 沾满粉的肉手在姜青野身上擦来擦去。
姜青野为隐藏身形穿出门的玄色衣衫,被岁宴摁了好几个手印,变得极其显眼。
走到一旁的悬黎和慕予头挨着头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
末了慕予重重点点头, “放心吧郡主娘娘, 这事交给我, 我一定办成。”
悬黎嘱咐了句:“手重点也无妨,人清醒着便可。”
慕予滚圆的眼睛里划过小孩子特有的灵动狡黠, 蹿起来飞出去比燕子还灵巧。
姜青野见状走上前去,悬黎头也不回地往姜青野嘴里塞了个蜜饯堵住他想说的话。
“依小姜将军看,雾庄反攻拿下兴庆府有几成胜算?”
悬黎神情淡定,像是闲谈。
蜜饯的酸意在舌尖蔓延开来,“只要郡主娘娘一句话,野为郡主冲锋陷阵, 拿下兴庆府。”
“暂且不必,等我先见过成将军再做打算。”而且就算是攻打兴庆府,也不该是小姜将军来打,詹相公还卯这劲儿要拿他呢。
“我托给慕予的事, 你也不许插手,外头巡防去,不到天黑别回来。”
只管置身事外便罢。
悬黎合上蜜饯盒子, 朝着阳光底下的大丽花圃走。
姜青野在她身后轻轻扯住了她的衣袖,进而得寸进尺地勾住了她的小指。
“得悬黎垂青,某不虚此生。”
悬黎指尖被他指腹的薄茧蹭得微痒, 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姜青野勾得更紧些。
秋日的阳光透过大丽花宽大的叶片,在他玄色衣料上投下斑驳光影,方才被岁宴按上的粉渍倒成了点缀,添了几分少年气。
“方才让慕予去做什么了?”姜青野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一嘴,他心里有个猜测,只是想看看悬黎作何反应。
他知道悬黎做事向来有章法,可方才她嘱咐“手重点也无妨”时,眼底的冷意实在让他心动。
有多看到了一点点不一样的悬黎,更让他渴慕。
悬黎脚步顿了顿,倒也不瞒他,缓缓开口:“请慕予帮忙请令我尊重的长辈叙叙旧。”
她侧过头看姜青野,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既然都聚在一处,还是和气同心地好,士人风骨不堪折我也无意折,但还是期盼他能顾全大局不要做出什么举动来。”
姜青野看着眼前艳丽的花圃,大丽花硕大的花盘长得豪气十足,已经洞悉了她下一步的计划,“所以你要卖个破绽给他?”
悬黎不置可否。
房顶上的慕予对悬黎张了张手臂,悬黎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牙酸。
慕予这见牙不见眼的模样也叫姜青野看着不顺眼了。
“不与你说了,我走了。”悬黎拂袖,抽手时毫不留恋。
悬黎敲开书房门时,成将军正在展开的布防图前细细推演。
他双手背在身后,未同时下男子一样配冠簪花,只是一根木簪简单盘住了满头乌发,哪怕脊背微弓也难掩长身玉立,织金团云的宽腰带,勾出劲瘦的腰身,后腰一枚方方正正的玉片上三两笔划出了大丽花的型。
那一方小小花圃的花,是成将军喜欢的。
粉面儒将,名不虚传。
“一灯相对话平生①,更对真踪话旧游②。成姨,别来无恙。”
成将军的背影僵了僵。
哪怕她并未回头,悬黎还是执晚辈礼,盈盈一拜。
“上次听你这么叫我,还是五年前。”成将军将她拉至身前,“快叫成姨好好看看,咱们渝州的小娘子,在京中出落成了什么好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