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兵打仗,并非凭着一股莽劲往前冲,那样只会死伤惨重,知彼知己,方能决胜千里、百战不殆。因此在作战前,两城将领都会事先调查对方,根据对手的脾性,揣测他的出兵方式。
谈及军务,江辞尘神色间那份闲适慵懒便悄然敛起。他道:“不曾,探子说这人此前从未在北国军营里出现过,也未参加过任何战役,十六七岁,完完全全是个新人。”
“新人?”洛晚道,“所以也不清楚他的用兵习惯?”
她有点担心,江辞尘是在北国军营里待过的,那群人对他很是了解,可现在即将对上的这个人,他们却不了解。
江辞尘侧首看她,唇边浮起一丝淡笑:“你不相信我么?”
洛晚皱了皱眉:“依照北野稷的性子,我不信他会把青州拱手相让,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话语间,几个追逐打闹的小孩举着风车穿街而过,其中一个跑得急了,脚步不稳摔在路边,立刻被追上来的大人拎着后领提走。
小孩扑腾着四肢控诉:“我是带兵打仗的大英雄,你这草民,这竟然敢这么对我?!”
话音未落,屁股上便挨了一巴掌,大人怒道:“我是你爹!”
一大一小从眼前走过,江辞尘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道:“我不是没有想过这是一个圈套,所以做了万全的准备,若是敬州临安这样的城池,也许有点难办,但青江这座小城,我有十成把握。”
他说的云淡风轻,压根没把这座城放在眼里。
不知为何,洛晚心中始终有些不安,她道:“什么时候攻城?我和你一起。”
江辞尘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真的要去?”
洛晚点了点头。
他很少有这么犹豫不决的时候。在以南城,他说过,相信她是与他并肩而立的人。怎么这会,反倒踌躇起来?
“毕竟是业障,希望你少接触一点。”他道。
洛晚却是微微一笑,道:“我这辈子接触的杀业还少吗?”
杀人越货,哪一桩她没有做过?就算多是迫不得已,就算所杀之人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可血染双手是事实,是无法洗清的。
江辞尘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道:“也许死后我们还能在地狱相见,注定天生一对。”
洛晚道:“阎罗殿前的功过簿,大概是要先替你记满几卷。”
江辞尘低笑出声,笑声荡开在渐浓的夜色里:“那正好,我罪孽深重,怕是不得超生。若能有楼主这般人物在旁,哪怕永坠无间,也不算苦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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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青江将领其实是个老朋友~~~o(^▽^)o
第87章
人生总是变幻莫测的。
云国大军向青江进发了。
自衡邺陷落,青江早已全城戒严,四门紧闭。守城的将士们心如明镜,他们是一步弃棋。面对那浩浩荡荡、银甲覆地的云国大军,此城注定守不住。他们别无选择,唯有一死以战。所能做的,就只是凭一身血肉,为身后的敬州与临安多换取一丝喘息之机。
鼓声,擂响了。
沉重的鼓声自云国大军阵中传来,一声接着一声,连城墙上的积尘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银白色的线缓缓浮现,随着鼓声的逼近,那线条也越来越宽,越来越近。
无数的白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芒,长枪如林,旌旗蔽空,一步一步碾压过来。
中军之处,一面巨大的“萧”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人端坐骏马之上,玄甲黑氅,身姿挺拔。
即便相隔甚远,他那道睥睨而冷冽的视线也仿佛穿透空间,落在了摇摇欲坠的青江城头。
战争开始了。
接连数日的猛攻并未让青江城换上云国的旗帜,这座孤城在北国弃卒的绝望坚守下,竟硬生生扛住了云国大军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城墙上下已满是尸骸,血流成河。
尸体在城墙前腐烂、发臭、生蛆,却丝毫不减云国大军的攻城之势。
第五日下了一场细小的秋雨,微雨过后,天地都染上一片赤金。
这几日的进攻对青江造成不少的损失,城墙与城门早已不堪重负,两方皆知,结果就在今晚了。
火石投掷飞向青江城墙,所剩无几的将士已经无暇顾及失火的墙头。数日以来紧闭的沉重城门,在震天的战鼓与喊杀声中,忽然发出呻吟,缓缓自内打开!
一名浑身是血的北国将领,身跨战马,手持长枪,一马当先冲了出来。他身后,是仅存的数百名士兵,人人带伤,甲胄破损,直直撞向云国大军严整的阵线!
这支视死如归的冲锋,竟一时撕开了云国大军的前阵,造成了不小的混乱。
乱军之中,前列的洛晚、江辞尘等人纷纷策马迎上。
她本想速战速决,这些天的攻城大军已是疲惫不堪,然而几个回合交错之下,那将领数次一闪而过的面容,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就在她的剑尖险些划破对方咽喉的刹那,一旁士兵猛地格开她的剑。
一个几乎被喊杀声淹没的、随口的关心的话语精准地传入洛晚耳中。
“明礼,你没事吧?”
只是短暂的停滞,很快又陷入厮杀之中。
洛晚不可置信,池明礼不是被流放了吗?
她几招破开敌军,再度与那人交手,试探性地喊出一句:“池明礼。”
那人闻言一怔,抬手狠狠抹开糊住眼睛地血污和汗水,露出
一张疲惫不堪、却依旧能辨认出几分旧日模样的脸庞。
原先细皮嫩肉的皮肤被晒成小麦色,脸上有细小的伤疤痕迹,与京师养尊处优的模样判若两人,但那眉宇间的轮廓,那双此刻布满血丝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眼眸,都在告诉她,这就是池明礼。
巨大的震惊与错愕如潮水般淹没了池明礼,四周的喊杀声仿佛瞬间远去,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洛晚也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有震惊,也有愧疚。
她猜测青江的新任年轻将领,也许是参加过野猎,或是诗武大会的少年郎,却独独没有想到会是已经被流放了的池明礼。
“你怎么会在这儿?”洛晚问。
池明礼像是没听见她的话,急声道:“池绾绾!顾司寒说你在帮着那个叛国的江辞尘,是骗人的对不对?我们姓池的人,不可能叛国!”
此时此刻此景,洛晚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她平静道:“我不姓池,我也不是池绾绾。池绾绾算是一个与我有些缘分的姑娘,我进入池府,搜集你父母的罪证,乃至呈递,都是在为池绾绾和她母亲报仇。”
池明礼皱眉:“你骗我。”
洛晚来不及纠结他所说的骗,是指在京师还是指此刻,战场上硝烟弥漫,很显然不是一个可以闲谈的地方。
青江必破,这些冲出来的守军也必死。
她于池明礼是有愧的,池氏夫妇所造诸恶业不应该加在其子女身上。
洛晚简略道:“我放你离开,你随便找个地方活着。”
话音未落,一柄来自云国士兵的长剑,悄无声息地从池明礼的身后猛然刺来!
池明礼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洛晚身上,对身后的危险浑然未觉。
“小心。”
洛晚一把拽住池明礼手臂,想控制他避开这一剑,却已来不及。
利刃穿透皮甲,没入血肉的闷响,在震耳的喊杀声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池明礼的身体猛地一颤,在刺入的那一瞬间是感受不到疼痛的,他只觉得浑身脱力,踉跄了一下,撑着长枪跪倒在地。
他抬起头,望向洛晚,鲜血从他口中涌出,他努力扯出了一个极其艰难地、带着一点点释然的笑容。
“不疼。”他道。
洛晚见过很多次死亡,也接受过身边人的死亡,可没有哪一次是如今这样,迫使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缓缓走向死亡。
周围好像安静了。
池明礼握住枪杆的手向下滑了一段距离,洛晚蹲下身,帮他把头盔扶正,看见他头盔下的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了战场上的杀伐神情,也没有看见洛晚的震惊,只剩下一个迷路孩子般的脆弱与渴望。
他用一种极轻、极模糊的气音,喃喃道:“长姐……”
这是良久以来,洛晚第一次听他叫自己长姐。
池明礼的声音又随着风飘到洛晚耳边:
“我…好想……回家……”
“我们…回弘文馆……上课,你让裴少爷…别再欺负……明诗了……”
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身体支撑不住,直直向前倒下。
洛晚看着池明礼的身影重重倒在血污之中,百感交集,面对池明礼的死亡,她甚至有一瞬间的错愕。
恍惚间,洛晚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顺着手往上看,她看见了江辞尘。她慢慢伸手,搭上他的手,江辞尘将她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