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江城被攻下,战争告一段落。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加之巍州城瘟疫的影响,此战结束江辞尘便立即派人将尸体处理了。云国将士尚且一人一墓,而到了北国将士这边,便只是万人坑了。
攻打青江城与拿下巍州那一战不同,巍州没坚持多久便主动投降,而青江守军战至最后一人。这也是洛晚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战争会死这么多人。
攻打青江城与拿下巍州那一战不同。巍州没坚持多久便主动请降,而青江守军却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这也是洛晚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战争原来会死这么多人。
青江山上,墓碑延绵数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你以前每一次出征都这样吗?”洛晚问。
“不是。”江辞尘很诚实地道,“大多时候一城守将见局势无可挽回,为避免死伤,会主动开城投降。像青江这种情况,反而少见,不是谁都是无惧无畏、不怕死的。”
也许是心中那一点点的愧疚,也许是念及曾经短暂的姐弟情分,洛晚没有将池明礼的尸身抛入万人坑,而是在青江山上一处僻静之地将他埋葬。
她看着那座新垒的小小坟头,轻声道:“他以前很崇拜你。”
江辞尘淡然一笑,道:“那他现在应该很恨我。”
是的,很恨。
所有人都这么说,所以池明礼到死都坚信是江氏叛国、江辞尘卖主求荣。顾司寒甚至还巧妙地将她也扯了进去,让池明礼以为,连池家也出了叛徒。
洛晚侧头看他,问道:“你没有想过为江氏一族翻案吗?”
“只要北野稷还是皇帝,江氏就永远翻不了案。若北野稷不是皇帝,也总会有人议论一句,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江辞尘牵起她的手,洛晚能感受他手心残留的细小沙砾。
他道:“兴衰弹指,生死一念。究竟是一世罪人,还是万世明灯,自留给后人定夺。”
*
青江守军的死战,对云国同样是不小的损耗。
兵力不足、粮草短缺,已是最显而易见的难题。云国本就不及北国富庶,能凭借作战策略连克五六城,已是极为不易。更何况云国还有一部分兵力被西凉战线牵制,若在此时延长战线,极易遭北国反扑。
要攻下临安与敬州,需从长计议、周密布局。眼下最好的选择,便是休养生息。
大军退回衡邺,太子萧策早已在此设宴,为将士庆功。众将见他亲临,士气再度高涨。
军营中篝火熊熊,从远处看,倒是极像黑夜里的点点繁星。
期间来和江辞尘对饮的将士不少,洛晚不爱喝酒,江辞尘也不允许她喝酒,她就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看着一些醉醺醺的将士兴奋得鬼哭狼嚎。
萧策端着酒碗走近:“来!洛姑娘,我敬你一碗,敬你终得看清心中所爱!”
江辞尘抬手一拦:“她不喝酒。”
“还生我的气呢?”萧策道,“舅舅当初那也是怕你吃亏!”
萧策总爱在江辞尘面前以“舅舅”自居,实则江辞尘很少真唤他舅舅,多半仍以“太子殿下”相称。他觉得两人年纪相差不大,这一声舅舅实在别扭。
萧策又道:“你们如今能在一起,说不定还有我阴差阳错推的一把。”
江辞尘不满:“她本来就喜欢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洛晚却是端起酒碗,笑道:“这一碗,我也敬殿下,希望殿下能早日看清心中所爱。”
萧策是个聪明人,他曾在君子台当着洛晚和许小娘子的面抱走太子妃,自然听得出洛晚话中的暗示。
“但愿。”
太子殿下仰头饮尽,洛晚手中那碗酒却被江辞尘接过去代劳。
不多时,一些方才随太子饮酒的将士也凑过来要向洛晚敬酒。
锦西城的那一眼,江辞尘并未多留意,但就是记下了她的容貌,就算她没有伸手去够面纱来引起他的注意,只是单看这一张脸,便足以让人心驰神摇。
他当初带她入军营时,就听陈南辕提过有将士会私下议论她,只是无人敢当他面说。无论街市还是军营,只要他带着洛晚出现,总有不少目光明目张胆地黏在她身上。
江辞尘气得哪哪儿都不舒坦,索性在衡邺街市置了处宅子,把她藏起来。
洛晚看出江辞尘神色不虞,便道:“累了,回去吧。”
江辞尘笑了,当即令周围仍在敬酒的将士散去,他们要走了。
军营驻扎在城郊,与宅邸有一段距离。
两人刚从马厩牵出马来,江辞尘忽然将缰绳扔给一旁的管事,转头对洛晚道:“我和你同骑一匹。”
“为什么?”洛晚道,“你不是有马吗?”
他那点昭然若揭的小心思,洛晚一清二楚,却偏要故意问上一句。
江辞尘唇角轻扬,不由分说揽住她的腰,利落地翻身上马,将她稳稳圈在胸前,理直气壮道:“没有为什么,就是想和你骑同一匹。”
马蹄声哒哒,不疾不徐地踏出军营,转入一段清幽的山路。
江辞尘低头抵着洛晚肩膀,在她耳边蹭了蹭,低声道:“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色令智昏,凌云将军。”洛晚道。
“嗯。”他没有反驳,低低应了一声。
第88章
山道平坦,马蹄声碎,并不觉颠簸。江辞尘白日里很忙,有处理不完的军务,时常觉不够睡。此刻,他轻轻抵着洛晚肩膀,闭上眼睛,洛晚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和均匀的呼吸。
远方,衡邺城的万家灯火渐次清晰。
蓦地,一道黑影自路旁林中窜出!
洛晚猛地一扯缰绳,马头调转,两人身形随之一倾。
“怎么了?”江辞尘骤然醒转,声音里还带着惺忪的沙哑。
洛晚策马追向那团逃窜的影子,笑道:“野猎的时候,你为了抱我离开陷阱,扔了一只狐狸,我现在给你抓一只回来!”
江辞尘微怔,没想到她还记得野猎的事,毕竟相比于野猎,更晚发生的送药她都不记得。
“我总以为你忘记我们之间的很多事。”江辞尘道。
“这个没忘记,”洛晚道,“你无动于衷地看着那支箭擦破我耳朵,我也没忘记。”
“……”
江辞尘搂住她腰肢的手收紧几分,似笑非笑:“那作为赔罪,我让你亲一下怎么样?”
洛晚没搭理他,一手稳着缰绳,另一手从鞍袋中取出长鞭,鞭梢系着三爪银钩,精准地缠上那团雪白的影子,顺势绕了几圈便牢牢钩住。
她手腕一抖,便将那小家伙拽了回来,江辞尘极默契地自马侧抽出麻袋,顺势一兜。
月光如水,清晰照出那小东西的模样,是只通体雪白的小狐,一双乌溜溜的眼珠惊慌转动,灵气逼人。洛晚轻轻顺了顺它光泽的皮毛,才解开长鞭,将它放入袋中。
洛晚有点郁闷:“可惜了,不是黑色的。”
她记得江辞尘丢掉的那只,毛发是黑色的。
“没什么好可惜的,”江辞尘笑道,“我还是更喜欢你送的。”
这时,一滴雨落了下来,紧接着,两滴、三滴,转瞬之间,大雨倾盆而下。
追狐狸追到半山腰,这场大雨来得突然又猛烈,原路返回已是不可能,江辞尘轻扯缰绳,策马转向山道旁的一条小径。
目的地是半山腰的一处洞穴,他将马拴在洞口避雨处,动作利落。
洛晚望着他的背影,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洞穴?”
“攻城的时候发现的。”他道。
洞外雨声潺潺,洞内却仿佛另一个世界,积着不少枯枝残叶,两人生起篝火,又用树枝支起简易衣架,将湿透的外袍晾在一旁烘烤。
洛晚烘头发时,外面的雨又肆虐起来,她看向洞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起身来到马旁,把那麻布袋取了下来。
江辞尘看着她将小狐狸抱出来,放在腿上。那小狐狸也被淋得湿透,蔫蔫地缩成一团。
火光跃动,映亮她半边脸颊,额前碎发已干,发尾却仍滴着水珠。江辞尘便伸手拢起她背后长发,轻轻拨到身前,靠近火堆细细烘烤。
“冷吗?”江辞尘问。
洛晚摇摇头:“不冷。”
小狐狸毛短,不一会儿就烘得七八成干,像个雪团子。江辞尘见状,把一旁的麻布袋拿了过来。
“做什么?”洛晚看着他手中的麻布袋。
“装回去。”江辞尘道,“难不成你想抱着它一晚上?”
洛晚忽然将小狐狸举到他面前,笑眼弯弯:“你不觉得它很可爱吗?它还没完全干,我再抱一会儿。”
江辞尘瞥了那狐狸一眼,随手将麻袋扔到一旁,专心给洛晚烘发尾。
等到她的发尾都完全干透,泛着柔软光泽,江辞尘又把麻布袋拿了回来,他没再问洛晚意见,直接将小狐狸装了回去。
洛晚腹诽,这人实在太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