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晚错愕地看了他片刻,读不懂他眼中的情绪。
她抬起短刃,歪头瞧了片刻,忽然扬手一掷,短刃精准地钉入房柱,刀身轻颤。
“你真是个疯子。”她说,“我不想再看见你。”
*
江辞尘去了牢狱,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潮湿混杂的气味。
少年被铁链缚在十字木架上,头颅低垂。
听到开门声响,齐三缓缓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漫不经心地揉按着后颈,随着那人偏头的动作,冷白肤色上几道淡红色抓痕若隐若现。
齐三的眸光暗了暗。
青年踱步上前,垂眸睨着架上的人,眉梢微挑:“你喜欢她?”
是个疑问句,却因他那沉静淡漠的语调而显得像是陈述。
齐三顿了一秒,也只一秒,他道:“喜欢。”
寂静的牢房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嗤笑。
江辞尘离开后,立即有人上前为齐三解开镣铐,候在一旁的大夫提着药箱快步走来。
*
从那天起,到江辞尘再次出征,中间只隔了两日。
这两日里,洛晚果真再未见到他的身影。
直到听见府门外马蹄声如雷响起,她才意识到,他又离开了。
自临安与敬州相继陷落,北国已是强弩之末。
临安和敬州攻下后,北国就已经是强弩之末,西凉与北国的那纸盟约,如今也只剩个空壳,谁也帮不了谁,谁也不再信谁。
其实自攻下临安后,驻守西凉边境的云国大军就开始蠢蠢欲动。谢厌与陈南辕同羽林军统领混的不错,那位统领也愿意听他们的建议。
北国与云国激战正酣时,西凉未能起到丝毫牵制作用,导致北国派来的几位谋士对西凉大为不满。
西凉人则将锅甩到这几位谋士身上,责怪他们无能。
两方互看不顺眼,这结盟也形同虚设、名存实亡,西凉不再采纳北国谋士的计策,北国谋士也不屑再热脸贴冷屁股。
因此当云国大军再度向西凉发起进攻时,一路势如破竹。
至于北国这边,云国军队已经打到雁门,雁门之后便是京师。经云帝点头允许的前提下,谢厌与陈南辕从西凉战线抽身,前来与江辞尘会师。
汇合的地点是锦西城。
江辞尘没有进城,只在城外等候谢厌和陈南辕。
谢厌与陈南辕比约定早到了半日,到了才发现,江辞尘已经在这儿等着。
关于锦西城,谢厌多少还是知道些故事的,毕竟当年江辞尘与洛晚初次相遇交手时,他也在场,还曾朝洛晚射过一箭。
如今故地重游,谢厌打趣道:“不进城看看?听说锦西知味斋的点心,可是名扬天下。”
江辞尘收回远眺城池的目光,轻扯缰绳调转马头:“赶路要紧。”
与江辞尘一同回京的仅是一支轻骑,主力大军仍驻守在敬州边境。
行军数里后,部队在一处荒芜的村落暂作休整。这里人烟稀落,仅剩几户人家守着祖屋度日。
村西头有座小庙,庙外古井是全村唯一的水源,留守的老人们佝偻着背,颤巍巍地在此打水。
将士们休整时,也陆续来到井边将水囊灌满,为接下来的路程储备饮水。
江辞尘懒懒地倚靠在老槐树下,指间一柄短刃流转着冷光。
陈南辕凑上前道:“公子,我去帮你打水吧。”
他垂眸瞥见脚边的牛皮水壶,忽然屈身用中指一勾,将水壶拎在手中:“我自己去。”
他不太想让自己闲下来,容易思绪万千。
陈南辕连忙抱起自己的水壶跟上。谢厌仰头灌完最后一口水,将空壶往腰间一别,也快步追了上去。
村庄破旧,村中房屋也不免破败,唯独井边这座庙宇洁净如新,青瓦白墙一尘不染,像是常年有人打扫和供奉的模样。
正在井边取水的将士们见江辞尘走来,纷纷让出一条路。
江辞尘眉头微蹙,他和谢厌是从小就在军营的,很不喜欢这种特殊待遇。
“阿弥陀佛。”
随着说话声从庙中传出来,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位灰衣老僧立于殿前,目光落在江辞尘身上。
“施主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供一盏明灯?”
谢厌低声道:“这个村这么破,就他这儿豪华,这光头肯定是个骗子。”
江辞尘没说什么,将水壶抛给陈南辕,径自踏入庙门。
老僧双手合十,躬身引他入内。
庙堂不大,中央端坐着一佛像,两侧烛台燃着数十盏长明灯。
虽是盛夏,殿内却沁着凉意。
老僧取来一盏酥油灯递上:“一盏酥油灯,可燃三天,三天不灭,心想事成。”
江辞尘环视满殿灯火,眉梢轻挑,起码有几十盏酥油灯,若真像眼前和尚所说,那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苦难了。
江辞尘点燃了那盏酥油灯,火苗细微地颤抖着。
老僧接灯安置时,忽有穿堂风过,竟接连吹熄了十余盏灯火。
老僧叹息着将新灯安置妥当,又取下那些熄灭的旧灯。转身却见江辞尘已欲离去,不由问道:“施主不许愿吗?”
江辞尘淡声道:“留给她自己选择。”
江辞尘刚踏出庙门,谢厌便一把将他拽到古槐树的阴影里。
斑驳的树影落在两人身上,隔开了远处将士们的视线。
谢厌道:“那老和尚骗你钱了?”
江辞尘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掉在手心的落叶:“没有。”
“但你不对劲。”谢厌皱眉,“你这次是真的不对劲。”
江辞尘没说话,指间叶片如刀片般弹出,钉入对面树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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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嗯……就很莫名其妙呢,昨晚那章明明都发布了,一个小时后给我锁了(这里省略一千字大骂审核的小作文^_^
第99章
洛晚后来曾向管家问起齐三的状况,管家只道他并无大碍,已安顿下来好生养伤了。
这几日睡睡醒醒,转眼就到了与听雨楼约定汇合的日子。
时间定在寅时三刻,正是天光将明未明,人心最易倦怠、也最易松懈的时刻。
寅时一刻,一小簇蓝色烟火倏地窜上夜幕,是听雨楼发出的接应信号。
洛晚取出齐三悄悄塞给她的字条,上面详细记录了府中侍卫巡防的路线与换岗间隙。
而纸条背面,却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愿姐姐一路顺遂。”
看得出落笔之人写得极为认真,奈何识字不多,笔画间仍带着生涩的稚气。
洛晚心中并无把握,江辞尘在发现齐三之后,是否会更改布防规律。
可她已没有机会再与听雨楼另约时机,这是唯一的路。
她也不能再等。
云国大军又起战事,难保北野稷不会为求停战而下旨赐死沈之砚;即便没有,一旦云军攻破京师,云帝也绝不会容他活命。
换下广袖长裙的时候,洛晚才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夜行衣了。
夜色是沉静的墨蓝,月亮隐入云层后,天地间一片朦胧。
依照齐三所给的路线潜出凌云将军府的过程,顺利得令洛晚自己都有些恍惚。
直至蔽月派来接应的人低声唤她,她才蓦地回神。
是真的离开了。
“楼主,楼主。”
洛晚闻声回头,只觉得眼前少年眉眼熟悉:“阿庆?”
阿庆咧嘴笑起来:“楼主,您居然还记得我!”
洛晚疑惑:“你不是在京师暗桩?”
“按理说,我是应该待在京师暗桩的。”阿庆解释道,“但朔秋说,您定会想知晓京师沈府的近况,便将我调回了听雨楼,我便跟着大伙儿一同来接应您了。”
她确实迫切地想知道,如今的京师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但现下不是什么好时机。
“路上再说。”洛晚回头望了眼远处凌云将军府的轮廓,轻声道,“先离开这里。”
太阳渐渐升起,一路都很平静,山间只有蝉鸣鸟叫,并未传来预想中追兵的马蹄。
尽管来之前朔秋千叮万嘱,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同,一切听从楼主安排。阿庆还是没忍住心头的好奇,小声问道:“楼主,您为什么会被困在云京?”
洛晚望着前方渐亮的天色,淡淡道:“因为一个人。”
阿庆想了想,试探地问:“是……江辞尘?”
洛晚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一下就猜到,道:“你很聪明。”
阿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来当年京师那则传言是真的,青衣女子当真是江小将军的白月光。
江辞尘当年在云京肯放楼主走,而今却执意留人。
根据阿庆多年的听书经验来看,当年愿意放她离开,是因为喜欢,如今不肯放,是因为太喜欢。
洛晚道:“详细说说沈之砚一事到底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