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一棵古柏虬枝盘错,巨大的荫蔽落下斑驳的光影,笼罩着下方层层叠叠的牌位。
牌位蒙了厚厚一层灰垢,香炉中积着雨水,炉灰早已板结。
辉煌,也只是曾经而已。
陈南辕将手中的木箱搁下,便悄悄退出去。
江辞尘将牌位一一拭净,他对这些列祖列宗其实没什么感情,太缥缈虚无了。
少时在祠堂里聆听训诫的记忆,也早已模糊不清。
曾经因他一人“叛国”之谬论,牵连全族蒙难,而今,他是真的叛了这国。
倒不知列祖列宗泉下有知,究竟是会怪罪他将江氏世代守护的万里山河拱手让人,还是会欣慰他终为全族报仇雪恨。
青年屈膝半蹲,打开木箱,里面整齐摆放着江氏子弟的牌位,他将牌位郑重安放妥当,而后点燃两侧烛火。
整个祠堂再次亮起来,烛光将每一个名字都映照得清晰可见。
江辞尘后退几步,没跪在那柔软的蒲团之上,而是双膝一沉,径直跪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
到京师城外,天已经是黑的。
云国大军已经占领京师,街道各处守备森严,闲杂人等禁止乱逛。
昔日繁华鼎盛的天下第一城,不过短短数日,便换了副模样。
洛晚说直接去江府。
“江府?”阿庆疑惑,“当年江氏满门抄斩的时候就被查封,恐怕早就破败不堪了。”
洛晚无语:“我又不是去看建筑的。”
“您想要见江辞尘?”阿庆反应过来,“可是他在雁门想放箭射死沈公子,您还要见他?”
洛晚淡声道:“他若真的想放箭射死沈之砚,我们不会这么轻易救下他。”
“楼主就这么相信他?”
“我就这么相信他。”洛晚道。
雁门守军全军覆没,雁门城上那把火是谁放的,不言而喻。
烟云阁的人来了又走,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沈之砚,他们只是为了确保洛晚能救下沈之砚。
包括沈之砚和她登上城墙的举动,烟云阁也必定察觉并告知了他。
那场箭雨,不过是为了营造沈之砚已死的假象,箭雨是真的,杀意是假的。
待他们离开后,一把火烧了所有尸体,面目全非,死无对证。
没有过一句商议,他们却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从前在京师,洛晚从未踏足过江府,不知道曾经是怎样一副景象,如今却已是碎瓦颓檐。
好像没有人住的屋子,总是破败得更快一点。
洛晚没让阿庆继续跟着,江府周边的守卫比其他各处都更密集,阿庆轻功一般,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惊动,洛晚便让他在外面候着。
江府很大,洛晚小心翼翼避开守卫,绕了一会儿,才找到祠堂位置。
她并不确定他一定在此,只是下意识觉得,他会在。
夜空之上,繁星闪烁,月光慷慨地倾洒下来,树影绰绰。
洛晚隐于屋檐后,常年没人修剪的树枝肆意横生,很好地遮住了她。
从此处望去,能清晰地看见那道身影。
青年衣袍染血,背脊直挺地跪在祠堂外,他此刻倒是没再带着那副银质面具。
那天城楼上隔空相望,他带着面具,洛晚都没有看清他的脸。
这个角度,洛晚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檐下灯笼散出的烛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利落的下颌线条。
重活一世,洛晚总是站在客观角度考虑问题,不再把男女之情摆在第一位,她也不想感情阻碍她原本的计划。
她用同等的角度为江辞尘考虑,复仇是他的第一大事,任何事都该为此让步,所以她先替他抛弃了两人之间的情谊,却从未问过江辞尘是怎样想的。
事实上,只要不分开,一切的代价,江辞尘都甘愿承受。
譬如现在,江辞尘为报灭门之仇,带着铁骑踏平京师,也甘愿跪在祠堂外,承受列祖列宗的指责。
风吹起他墨色的发丝,他静默的身影在黑夜中显得那么孤独。
洛晚总觉得,在这个时候,应该有人陪在他身边。
但她并没有多待,很快就离开了。
阿庆还在原地候着,见她回来,立马迎了
上去,神色焦灼。
洛晚皱眉:“发生了什么?”
阿庆道:“刚刚暗桩传来急信,雷元捷向您下了战书。”
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这个时间点,未免也太巧合。
她刚要杀上苗疆。
江湖中素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一方首领向另一方首领下战书,必须堂堂正正地应战。
若是不战,便等同于认输,其所在门派也将永远矮人一头。
雷元捷此举,已不单是个人恩怨,更关乎听雨楼与万雷门在江湖中的地位。
洛晚杀了刹烟,终归是要和雷元捷生死一战,只是早晚而已。
上一世雷元捷不惜违背江湖规矩,在过招时偷偷用毒,可见他为刹烟报仇的决心。
若是不和雷元捷有一战,彻底铲除这个隐患,她这辈子都得活在“绝鸦”的阴影之下。
洛晚问:“可定了时间?”
“明日辰时,京郊往西二十里。”阿庆顿了顿,“他说……只许您一个人。”
他雷元捷绝非一个人,据说北野稷从北国皇宫逃了出去,说明两人的联盟还未破。
若只是一个雷元捷,和前世那一战没什么区别,可如今有北野稷这个不确定因素在,此战不得不小心。
阿庆补充道:“收到战书后,暗桩那边就开始留意雷元捷的行踪,他身边还带了一个女子。”
洛晚追问:“女子?”
阿庆道:“听说,似乎是西凉送来和亲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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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个过渡章
第103章
清晨的山林弥漫着化不开的薄雾,到处透露着肃杀的气息。
雷元捷要求她单刀赴会,此人的手段,洛晚上一世早已领教过。
他从来不是讲究江湖道义之人,否则也不会在比武中用毒。
洛晚不可能天真到孤身前来,听雨楼的死士已在不远处藏匿。
枯叶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突兀。
突然,一个黑影从洛晚身后窜过,未等他离开,洛晚便已快速追上他,二人在追逐间过了数招。
掌风相击,“砰”的一声炸开,二人皆是后退几步。
洛晚认出这个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的男人正是雷元捷。
雷元捷低头看了眼掌心,扯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听雨楼新任楼主果然不同凡响。”
即使内力只有鼎盛时期的八成,洛晚单挑雷元捷也是有十之八九的胜算,更何况她已经服下药丸,不怕雷元捷故技重施。
洛晚讽刺道:“自登上楼主这一日起,就应该明白迟早有一天会被取代,这是听雨楼的规矩。刹烟活着的时候,你不为她谋划后路,如今她死了,倒是装起情深意重来了。”
雷元捷语气玩味:“你竟然都知道。”
“你与刹烟表面不和,明争暗斗这些年。再势均力敌,也该有个胜负,然而迟迟未有个结果,装宿敌装上瘾了吧?”
洛晚环抱双臂:“不过也能理解,江湖中,一对宿敌总比一对情人来得安全。你们怕的,不就是这个么?”
江湖势力林立,允许群雄并列,但若让人知晓两个组织首领暗通款曲,必会引来其他势力的忌惮。为防一家独大,他们定会联手剿灭。
这正是刹烟和雷元捷不敢将关系摆到明面上的根本原因。
说真心吧,他们谁都不愿意为另一方舍弃自己受人尊崇的位置;说假意吧,雷元捷又会为刹烟报仇。
雷元捷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坠下去,很不满意自己内心的肮脏龌龊被揭开,冷声道:“你知道的太多了。”
说罢,他挥拳直冲洛晚而来。
这一世,雷元捷是第一次与她交手,但在洛晚的记忆里,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和雷元捷交手。
很快,洛晚占上风,一脚踢中他肩,将他狠狠踹向树干。
雷元捷眉心拧成川字,后背重重撞在树上,嘴角渗出鲜血。
“好身手啊!”北野稷拽着铁链从林深处走出,链条另一端牢牢缚着姜元安的双手。
洛晚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池绾绾你倒是挺重情谊,竟然真的出现了。”北野稷阴测测地笑着,“哦不,我应该叫你洛晚才对,不过为何你的情人没有跟来?”
洛晚笑意清浅:“你指哪一个?”
“自然是那个为你鸣不平,单枪匹马挑了我麾下百余高手的……”北野稷见她眼中笑意渐褪,恍然道,“你不会不知道吧?江辞尘那日杀得血流成河,好不威风。”
北野稷扣住姜元安的下颌,迫使她直面洛晚:“还要多谢我的好妃子,你的好姐妹。若非她,我也不会这般轻易知晓你就在江辞尘身边。让你染上瘟疫,不过是逼他应战的其中一步棋罢了。只可惜他竟留了后手,连顾卓寒都命丧他剑下,现在想想,都觉得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