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入殿,江辞尘便闻到了那缕熟悉的焚香,陈设依旧,榻上的人却苍老许多。
在他的记忆里,坤仪长公主从来当得起“凤仪万千”四字。
听到脚步声,坤仪缓缓睁开眼,朝着纱幔外的身影轻唤:“辞尘,是你吗?”
没有听到回应,坤仪自顾自坐直身子:“战争艰苦,你又很久没回京师了。”
见她起身往外走,江辞尘淡声道:“战争结束了。”
坤仪撩起纱幔的手一顿,连连点头:“结束就好,结束就好,那你这一次回京,不会再离开了吧?”
不等回应,她继续道:“我早就跟皇兄说了,你才十五岁,怎么能派你去征战。”
“那应该派谁?”江辞尘撩开纱幔,语气平静无波,“江殊已经死在你手里了。”
坤仪手中捻着的佛串骤然绷断,檀木珠噼里啪啦散落满地。
江辞尘垂眸扫过四溅的佛珠,缓缓抬眼:“谢叔一家也都是你杀的?”
“你都知道了。”坤仪一反常态的平静,没有懊悔,只有无奈,“我没有办法,我不杀他们,这个秘密迟早会泄露。我唯一没有想到,北野稷会因为忌惮,把真相全部告诉你,逼你叛国。”
她顿了顿,蹙眉道:“我更是没想到,你会走到今日。”
江辞尘懒洋洋一笑:“所以最开始那几句话,你又是在骗我?”
装成记忆紊乱的模样,惺惺作态。
“事到如今,我何必再骗你?”坤仪道,“当年不想你出征是真的,这么些年,我对你如何,你当真不知?”
江辞尘冷冷道:“就是知道,才觉得恶心。”
“我能有什么办法!”坤仪终于失控,“你以后有所爱之人就会明白,他日日夜夜和别人共度春宵,而你日日夜夜辗转难眠,到底是什么滋味,生不如死啊!”
青年俊美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情绪:“那你就去死啊。”
“我凭什么去死?”坤仪挺直背脊,“我是北国嫡出的公主,究竟哪一点比不上那个萧情?我和他青梅竹马,他和那个萧情才认识多久?她还假惺惺地跟我互称姐妹,为了不让江殊失望,我还要和她装作姐妹,每一次,我都抓心挠肝!”
坤仪声音越发凄厉:“要死也是那个萧情去死!至于江殊,我根本就没想杀他,我怎么忍心杀他,是他自己!他自己非要和萧情一起死!你知道我看着他爬向萧情尸体,嘴里不停喊着‘情儿’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痛吗!?”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他能这么对我,就算死在那儿是我,也没关系。”
看着坤仪扭曲的神情,江辞尘的脸上浮现浓重的厌恶。
少时的每一次偏爱,在此刻都显得无比可笑。
练剑,她赐他北国上下最好的宝剑;骑射,赠予西域难得的良驹,连衣裳都用最名贵的云锦苏绣。
这个无儿无女的长公主,几乎将他捧在掌心娇养。不是皇室血脉,却过得比皇子更尊贵。
但究竟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什么,很难说清楚。
无意之中,他竟然接受过仇人这么多恩情。
他还将仇人还将仇人奉若至亲,真是恶心。
“我不想亲手杀你,”江辞尘语气疏淡,“你自焚吧。”
坤仪惊愕地盯着他:“自焚?江辞尘,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你竟全然也不顾?他们两个人除了生了你,为你做过任何吗?是我护着你长大!”
江辞尘嗤笑,他真心觉得坤仪脑回路清奇。
若不是她,他本该父母双全,她竟然还好意思提养育之恩。
就算没有她,他在江府也会安然长大。
“我不把你吊在城楼前,已经是顾念往日情分。”江辞尘环胸而立,“不要妄想北野稷会派人来救你,北国已经亡了。”
自北野稷登基后,坤仪终日困在长公主府,对外界情况一无所知,这才从江辞尘口中得知北国已经灭亡。
“江辞尘,你可是忘了你姓什么?”坤仪颤手指向他,“你姓江,不姓萧!你是北国开国将军江无言的后代,你的列祖列宗可会想到,自己世代守护的江山,被自己后代串通外敌踏破?”
青年无动于衷地执起案上烛台,端详
片刻,随手抛向垂落的纱幔。
烈焰骤起,江辞尘道:“这就不劳长公主费心了。”
北国亡了,而她亲手培养的人竟然要烧死她!
坤仪忽然笑了,她拾起榻旁的锦缎,亲手将火势引得更旺,任由炽热的火焰渐渐吞噬整个屋子。
“江辞尘,你和你的父亲一样。”坤仪语气嘲讽,“一样铁石心肠,一样自私傲慢。”
火光映照下,江辞尘看见烈焰攀上她的衣袂,好心道:“你一头撞死在墙上,或许可以少受些痛苦。”
第102章
坤仪的话语在耳畔萦绕不散,江辞尘已踏出寝殿。
见他出来,侍卫立即合拢殿门,将一切彻底封存。
轰然巨响自殿内传来,是房梁断裂砸落的声响,伴随着瓦砾倾泻的杂音,烈火越烧越旺。
谢厌迎上前:“结束了?”
“结束了。”江辞尘声音平静,“她承认谢家灭门是她所为。你要去看看你的仇人吗?不过现在,应该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了。”
谢厌轻嗤一声,别开脸:“歹毒的心肠,丑恶的嘴脸,有什么好看的?”
当年谢厌父亲受江殊所托,将尚在襁褓的江辞尘带回京师,若非如此,谢家不会遭受这些,谢厌也不会成为孤儿。
但谢厌却从来没有怪过江家任何人,他清楚地知道谁才是罪魁祸首,谢家灭门之后,江家庇佑幼时的他,他很感念江老将军的养育之恩。
一直以来,谢厌都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
陈南辕将公主府余孽处理完毕,快步走来:“公子,下一步做什么?”
谢厌将玉佩绕在手上玩,道:“追杀北野稷?他应该还没有逃远。”
“陈北辙已经带人去了。”江辞尘挑眉,“我们做了这般忤逆祖宗的事,不该先回去请罪么?”
“也是。”谢厌轻叹,“我竟有些不敢面对我爹的牌位了。”
一把火将长公主府烧得干干净净,江辞尘在北国百姓眼中,又添一桩罪行。不过于他而言,也不差这一件两件,他早就骂名万千。
乱臣贼子通敌叛国、斩杀北国忠良、烧死恩重如山的长辈。
长街被云军牢牢控制,百姓被拦在两侧,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字字句句,都是咒他早死,骂他奸佞。
将士揪出几个刺头,割了舌头,展示给伏跪在两侧的百姓,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江辞尘目光淡淡扫过,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那是个漫天飞雪的严冬,与如今这炙热的夏日截然不同。
……
江府被抄家时,府中名贵物品尽数搜刮一空。朱门被贴上封条,再没有人来过,连房檐都结满了蜘蛛网。
江辞尘撕下历经风霜已然泛白的封条,推开沉重的朱门,一阵阴风裹挟着腐朽的木香扑面而来,带起青年的衣袂。
盛夏晴日,府中花树依旧开得繁盛秾丽,西府海棠无人修剪,枝条疯长,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后院池塘里的水因常年打扫清理,早已发绿发臭,池塘里的金鱼和芙蕖死了个精光,取而代之的是野蛮疯长的水草。
江辞尘穿过荒芜的庭院,推开自己旧时的房门。
屋内狼藉依旧,维持着当年被查抄后的模样。
满地散落的玉盏碎片和字画卷轴,值钱的早已被搜刮充公,剩下的多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他俯身拾起一幅半展的画卷。
画中少女面容青涩姣好,眉似远山含黛,一双杏眸清亮如星,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左下角一行小字:池敬安之女池绾绾。
这是当初他怀疑“池绾绾”身份,吩咐烟云阁去查,烟云阁给他送来的画像。
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面,江辞尘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在某个瞬间失了焦距。
当真是,恍如隔世。
画卷边缘已有些发霉破损,他小心翼翼地卷起,转身递给候在门外的陈南辕。
陈南辕双手接过,有些不解:“公子,这是……”
说着,他打开一看,又猛地合上。
“找人修复好,要是敢弄坏……”江辞尘顿了顿,威胁道,“你就绕京师跑三十圈。”
陈南辕右眼皮轻轻一跳:“属下明白。”
江府的祠堂是一个单独的院子,没有门扉,没有窗棂。
江辞尘停在了祠堂外。
陈南辕低声询问:“公子,要先先沐浴更衣吗?”
照理说,祭拜祖宗都是要先沐浴焚香的,以显示对祖宗的尊敬。
但江辞尘早已做了比这更忤逆祖宗千百倍的事,又岂是沐浴更衣这等微末礼节所能弥补的。
“不必。”江辞尘道,“直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