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越悠扬的筝声再次响起。
柳书宜倚着他,轻声问:“你既已离开刑场,本可走远,为何还要回来?”
她被奉了皇命的守军强押至此,来给守军抚筝助威。
沈之砚的手微微收紧:“我怎么忍心,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柳书宜眼眶泛红,低声道:“只是少不得要委屈越儿……”
孩子尚未满周岁,便要失去双亲,他们第一次做父母,就做得这般不称职。
沈之砚道:“我已经安排人把他带走,他往后的人生,会远离这一切纷争。”
此时,城墙之外,戴着面具的年轻将领扬手,云国数万大军齐齐张弓,对准城楼上负隅顽抗的雁门守军。
沈之砚道:“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
柳书宜向后靠进他温暖的怀抱,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她微微一笑:“有你在身边,我什么也不怕。”
面具青年的手指轻轻落下。
刹那间,数万支箭矢离弦,如同汹涌的鸦群,遮天蔽日,朝着雁门城墙呼啸而来!
天黑了。
连从窗棂渗入室内的光线都变得稀薄可怜。
一旁木门猛地被击碎,木屑飞溅,比箭矢更先一步抵达的,是两块从旁侧呼啸而来的盾牌,不偏不倚,严严实实护在沈之砚与柳书宜身前。
洛晚挥剑格开流矢,疾步掠至二人身边:“我就知道,不应该信你。”
两人看清洛晚,皆是微微一怔。
而洛晚看见柳书宜的状况,心中更是震惊。
难怪沈之砚要闩上门,柳书宜中了绝鸦之毒,他是打算与她一同赴死。
只是这毒有所不同,毒性蔓延得慢了许多,柳书宜面色虽差,却远非前世所见绝鸦毒发时,那般青黑溃败之象。
“楼主!”
恰在此时,一队听雨楼死士寻至此处。
“把他们带去暗桩,轻云在那儿,”洛晚道,“或许……他能替柳小姐延续些时日。”
绝鸦之毒无解,但轻云能研制出中毒前服下续命一两年的药丸,这种程度的毒,他应该也能为柳书宜续上几年命。
沈之砚唇瓣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未来得及开口,就被听雨楼死士不容分说地架起,迅速带离。
箭雨停止了,阴云也散去,缕缕金辉重新洒向满目疮痍的城池。
“雁门城破了!”
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呼把洛晚目光拽向城墙下,她孤立于残破的城楼,俯视着那个端坐在白色骏马上的身影。
隔着遥远的距离,四目相对。
青年身后,千军万马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涌入雁门城中,掀起漫天烟尘。
在这一片金戈铁马的喧嚣中,璀璨的阳光倾泻而下,为他周身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那张覆面的银色面具折射出凛冽的寒光。
即使不揭下面具,也能看出,面具下定是一张俊美无比的脸。
隔着尸山血海,漫天烽烟,江辞尘勾唇一笑,煞有介事地朝她招了招手。
第101章
自那日谈话后,洛晚与轻云确认了万雷门中那位绝命毒师的身份,正是轻云的师弟。
轻云只道与师弟尚有一段恩怨未了,便随洛晚一同下了山。
幸而如此,柳书宜身体中的毒才得到了缓解。
她体内被强行灌下的毒药,毒性并未没有那么强悍,以银针疏导,辅以汤药调理,勉强可以将毒性暂时压制下去。
但是此法终究只能治标,无法彻底清除。
几次施针过后,柳书宜面色好看很多,唇上与眼周骇人的青黑也渐渐褪去,显得和正常人无异。
只是轻云私下告知洛晚:“银针与药石,至多只能为她延命两年。”
“两年于我和书宜而言,已是不可多得。”沈之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朝着轻云郑重一揖,“多谢先生出手相救。”
轻云拱手还礼,道:“师弟制毒害人不浅,是我师门不幸,才让柳姑娘遭受无妄之灾,我……代师弟向柳姑娘赔罪。”
洛晚皱眉:“你是你,他是他,他做的恶与你无关。”
“没错,”沈之砚接道,“他是你的师弟,也只是你的师弟,因果不在你。”
轻云没再多说,提着药箱离开。
沈之砚回首,目光穿过半掩的房门,落在屋内安睡的柳书宜身上,停留片刻后,转向洛晚,轻声道:“陪我走走吧。”
雁门城破,城内建筑烧了大半,听雨楼在此的暗桩不免遭受牵连,于是暂时迁到城郊的一处竹屋。
竹屋后方是座座山峰,前方是一大片竹林,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与喧嚣,反倒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两人正走在竹林间蜿蜒的石子小径上,风吹竹叶沙沙,洛晚想了很久,停下脚步,开口质问:“你当时把门闩上,是不是准备死在那儿?”
沈之砚鲜少见她这般动气,倒是有点想笑:“是。”
他答得越是坦然,洛晚心头那股无名火便烧得越旺。
“我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沈之砚望向竹林深处,“越儿会远离纷争,如果我不死,他就要永远随着我躲躲藏藏,
我不想他一生都在颠沛流离。”
更何况,他也不忍心让柳书宜一个人死在城楼上。
不过据说在那之后,雁门城楼上莫名燃起一场大火,上面的尸体全都面目全非。
天下人都以为沈之砚死了。
洛晚道:“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我无愧于北国,等书宜病情稳定一点就和她离开,她很久没见越儿了,昨晚还说很想他。”沈之砚问道,“你还未见过越儿吧?有机会让你看看。”
洛晚轻轻点头:“好。”
自那日离开城楼,也过了有三四日。
柳书宜病情虽有好转,但日后注定是个药罐子,整日和药材银针打交道。
这日,沈氏旧部前来接应。
几人道别,洛晚目送那辆青篷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阿庆站在她身后,待车影全然不见,才低声问:“楼主,我们要去千灯镇吗?”
洛晚收回目光,淡声道:“先回趟京师。”
阿庆想了想,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云国大军打到京师了,那边恐怕不太平。”
“我知道。”
她是有私心的,她还想再见他一面。
大祭司武功深不可测,若是不见,这一次离开,就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见到了。
*
大军势如破竹,连下两城,兵临京师。
宫中早已乱作一团,宫人四处奔逃。
北野稷在皇极殿大发雷霆,双目赤红:“沈之砚不是死了吗?!雁门城外万箭齐发,沈之砚恐怕早就成筛子了,又被一把火烧成炭灰!就因为死法不一样,云帝这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竟敢反悔!”
雷元捷劝诫:“陛下,当今之计是尽快离开,只要留得性命,何愁没有东山再起之日?”
北野稷厉声喝问:“她呢?她呢!”
“带上来。”
两名侍卫押着一女子上殿,将她重重掼在地上,冰冷的步摇随之晃动,在她脸颊边溅起一声脆响。
姜元安缓缓抬起头,望向眼前这个几近癫狂的男人。
下一刻,她的下颌便被狠狠扼住。
北野稷咬牙切齿:“她会来救你吗?江辞尘会来救她吗?”
姜元安握住北野稷的手腕,用力掰开几分,微笑道:“陛下试试不就知道了?”
“陛下,我们得走了!”
北野稷看了眼宫外,树倒猢狲散,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满地的金银珠宝。
碧蓝色的天一望无际,万里无云,这样好的天气,竟然是他北野稷亡命天涯的开始。
云国的大军抵达皇宫外,北国的气数终是走到了尽头,再无余地。
还未等云军破门,便立即有人从内将宫门打开。
正午日光灼灼,为首的青年慵懒地眯起眼眸。他□□白马溅了半身鲜血,而他自身却依旧矜贵清隽,纤尘不染。
殿前跪满了颤颤巍巍的男男女女,与高马上的年轻男子形成鲜明对比。
谁也没有想到,当初的叛国佞臣竟带着铁骑踏破北皇宫门。
“少将军!”一名女子忽然从人群中匍匐而出,攥住青年衣袍下摆,“江氏蒙难那夜,家父曾为老将军仗义执言……求您念在往日情分,饶我们性命……”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身穿白色甲胄的云军拖了回去。
江辞尘漫不经心地挑眉:“弃刃归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斩。”
陈南辕搜完整个皇宫,回禀道:“公子,北野稷逃了。”
江辞尘哼笑一声,抬起手中长枪,对准皇极殿正门上的牌匾,“咻”的一声,枪尖正正钉入牌匾中央,牌匾轰然碎裂,坠落在玉阶上。
江辞尘轻扯缰绳,白马顺从地转身。
长公主府。
府邸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难以出入,侍奉的下人全都被控制住,唯一的主人独自半躺在内殿软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