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案上摆了面铜镜,一旁还有一张面巾和一个木匣,面巾上混染着陈旧新鲜的血渍,打开木匣,里面是几个小刀和针头。
洛晚拿起铜镜,拔出匕首,将铜镜放在原先匕首的位置,问徐宣:“你当真觉得,这世间,只有冯玉芸一人想要你的命吗?”
此时此刻,这面铜镜不仅仅照出了徐宣的双眼,他整张面黄肌瘦的脸都被映了出来,包括眉间那颗黑痣,以及黑痣周围的疤痕。
当年为冯玉芸做完那件事,听到叶氏的死讯后,他久久夜不能寐,噩梦缠身。
他无数次用刀、用针想要割下这颗黑痣,但都以失败告终,他觉得这是上天对他惩罚,让他永远记得自己做过的恶,等来日偿还。
此间十一年,他想过离开京师,但他见过冯玉芸心狠手辣的一面,他怕他离开京师不久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抹杀。
就这样,他备受煎熬地待在京师整整十一年。
因为心底的恐惧与愧疚,每次出诊时都会想起那件事,致使他一度到了无法为病人诊治的地步,他引以为傲的医术变成了刺向他的利剑。
他甚至终年吃素,试图以此抵消罪恶,今日到了偿还罪孽的时候。
“你是池绾绾的人?”徐宣并不认为她是池绾绾,虽说有着相似的年纪,但他把过幼时池绾绾的脉,是个华佗难医的短命鬼,而现在这人的身体素质好到能单挑三头牛。
洛晚随意地在桌案旁的凳子上坐下,道:“徐大夫真是老糊涂了,连我都不记得了,我是绾绾啊。”
徐宣想也不想,便道:“你不是她。”
“我呢……”洛晚手支下颌,就这样和徐宣对视着,“今日也不是来徐大夫相认的,当时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有些事这些年越想越觉得蹊跷,索性就来问问徐大夫,关于母亲当年去世一事。”
洛晚将匕首在徐宣脸上正反蹭了两下,后者愣神地看着铜镜里这惊悚的一幕,发白的嘴唇止不住颤抖。
洛晚轻声道:“徐大夫一定要如实回答。”
徐宣惊呼:“你母亲的死与我无关!”
洛晚将铜镜从二人中间移开:“母亲怀胎期间一直是你照料,原本身子如此硬朗的人,怎么就白白胎死腹中了?你作为安胎大夫竟一点都没发现。”
徐宣冷汗从鬓角滑落,“我没想害她,我是被逼无奈,是她们骗了我……”
洛晚蹙眉。
她们?冯玉芸和刘嬷嬷主仆合伙作案?
徐宣继续道:“最开始是由我照料叶夫人的胎,但是后来她们就不让我近身了,只给了我张药方,让我按照单子抓药。”
想必问题就出在那张药方上了,这样竟然还敢说叶氏的死和他无关。
洛晚从破旧的屋子里找出纸笔:“说吧,徐大夫,药方。”
徐宣磕巴着道:“我……我不记得了!”
洛晚掏出匕首。
“藏红花三钱!”徐宣高声道:“钩吻一钱……”
洛晚用匕首轻轻在他脸上拍了两下:“乖一点。”
徐宣面部扭曲狰狞,边哭边报药方。
写完药方,洛晚道:“你知道这张药方有问题,但你什么都没有做。”
徐宣颤声道:“我只是一个大夫,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哪敢怎么跟官员夫人对着干?而且她们说我只要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我是无辜的。”
那时整个池府都已在冯玉芸的掌控中,叶氏成了空有其表的夫人,冯玉芸想要对她做些什么亦是易如反掌。
“但你什么都知道。”洛晚将匕首抵上男人脖颈,淡淡开口:“你知道冯玉芸要害叶氏,你知道那张药方有问题,作为叶氏保胎大夫的你却选择袖手旁观,甚至替她们抓药,叶氏怎么会想到每一碗保胎药,实则最信任大夫亲手抓的送子汤药,你的漠视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徐宣沉吟了一会儿,大丈夫是非分明,错了便当认错,纠缠了十一年,他早就心疲力尽,他说道:“当年我一念之差,毁了你们母女的生活,这么多年我每一天都活在愧疚之中,而今到了偿还孽债的时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是吗?”洛晚微微一笑,匕首骤然移位扎入徐宣肩膀上,她摇了摇头道:“徐大夫没有说实话。”
”啊——”徐宣疼得龇牙咧嘴,只恨不能立马昏死过去,却清醒地受着这皮肉之苦。
洛晚握着匕首在他肩膀上扭转几下,面不改色道:“绾绾希望徐大夫把您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不要有任何隐瞒。”
方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一番话,看似英勇
赴死,但他的眼睛里分明藏着对生的渴望。
徐宣脸上血色尽失:“我真的什么都说了!”
“徐大夫不会还在等着冯玉芸来救你吧,她这么多年没杀你,甚至还给你银子让你出京,你也的确忠心。”洛晚无奈道:“要扎多少个窟窿,徐大夫才会说实话呢。”
徐宣默不作声,僵了半晌,叶氏的死不仅有他漠视的一部分,还有他贪心的一部分,冯氏曾许诺只要这件事做成,保他在京师风生水起,所以他才敢铤而走险。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事成之后,最先打退堂鼓的竟是他自己,每每出诊他都会想到叶氏惨死的场面,以及全身青紫的婴儿。
再往后,他便不敢出诊了。
约莫三四年后,徐宣得知冯玉芸把当年叶氏身边的丫鬟全都发卖了,他更怕了,他怕哪一天冯氏会想起他,然后不动声色地把他杀了。徐宣这才开始活跃在众人视野,重新出诊,以此证明自己活的还是好好的,不会突发恶疾去世。
偶尔午夜梦回惊醒的时候,徐宣就会从床上爬起来,深夜拿刀对着镜子,试图剔除眉间的黑痣。
洛晚将匕首拔出,站起身来。
徐宣只觉得自己背脊发凉,既知道此人不是冯玉芸派来,那他自问盼着冯玉芸来救他也没什么不对,他还知道冯玉芸的秘密,至少对她来说,他是有价值的。
“听闻佛教记载过一个百目真人,身前、脸上全是眼睛,我还没见过呢。”洛晚忽然弯腰问:“我挺想看的,徐大夫想不想看?”
第15章
匕首在徐宣背脊划过,惊起男人阵阵颤栗,徐宣不敢相信,一个这样漂亮清纯的姑娘,说出来的话竟如此骇人。
徐宣什么也顾不上了,哭喊着道:“我说!我说!”
“这就对了嘛。”洛晚将匕首扔在桌案上,坐回原先位置,一副乖巧的闺阁小姐模样。
徐宣感觉自己要被整得精神失常了,咽了咽口水,道:“药方是冯夫人手下的刘嬷嬷给我的,药是我抓的,她承诺保我在京师一帆风顺我才信了她,但煎药喂药都是叶夫人身边的人做的,与我没有半铜钱关系!”
洛晚默不作声盯着他。
徐宣冷汗“咻”地又出了一身,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的!我全都…全都说了!”
半晌,洛晚浅浅一笑:“那便多谢徐大夫如实相告了。”
徐宣思索着问:“可以放开我了吗?”
洛晚摇了摇头,对徐宣道:“不可以哦。”
徐宣道:“我全都说了你为什么还不放开我?”
洛晚将人捆在床柱边,又在案几上搁了一碗清水和几块干硬的馍馍。
徐宣顿感不妙:“这是做甚?”
洛晚道:“我试过的,徐大夫省着点吃,够撑好几天。”
说着,拾起桌案上的匕首,走到门口又退回几步:“过几日,我再来瞧你,不要想着逃跑,你在哪,我都能抓到你。”
一个人办事,终究是麻烦些。
这小院偏僻,将徐宣困在此处,总好过他再逃,日后指认冯玉芸,还得靠他这张嘴。
夜风穿堂而过,洛晚忽然想,要是楚凛在就好了,有他守着徐宣,她也放心许多。
这念头刚起,她立即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她自诩心狠手辣,可偏偏对楚凛,总有一分不该有的犹豫。
洛晚闭了闭眼,将杂念压下,转身离开。
夜雾渐浓,少女的身影融入黑暗,朝着宰相府的方向进发。
在京师,盯着洛晚的无非就两个人,一是冯玉芸,她也的确做了,在西院外面派了不少家丁。
二是江辞尘,长街那一眼他眼底闪过的锐利,洛晚看得分明,这位少将军的疑心,怕是已经如野草般疯长。
无论江辞尘的怀疑是源自锦西城的初见,还是乌潭镇刺杀沈之砚的那一面,洛晚都要借此洗脱嫌疑。
在京师做什么都被这样一个人盯着,尽管再谨慎小心,都难免被他发现马脚,既然江辞尘怀疑,那便证实自己没有刺杀沈之砚之心。
洛晚假借琴谱名义来到宰相府,不动声色地出现在沈之砚身边,也是告诫暗处那人:
我可以甩开你的探子来到沈之砚身边,要是我想杀他,他现在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