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抚琴。”
洛晚听过类似的声音,当乞丐漂泊流浪时也见过琴,大概就是长长方方的木头,上面绷着几根线。
沈之砚想到洛晚什么也看不见,不能乱走,定是闷坏了,才会在听到琴声时摸索到这里,便问她:“你要不要试试?”
他牵引着洛晚坐在琴台前:“手指抚上琴弦,用指尖拨动。”
“铮——”
几名侍卫立即提刀冲进来:“公子,怎么了!”
“无碍,你们先下去吧。”沈之砚转而对洛晚道:“你可能没有这个天赋,他们从没听过这么难听的琴声,以为我发生什么事了。不过等你眼睛好了,我教你抚琴,外加钻研琴谱,你弹的至少不会这么难听。”
洛晚好奇:“琴谱是什么东西?”
沈之砚随意弹奏几个音,道:“可以教你弹琴的书。”
原来,一样的东西,在不同的人手中,发出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接连几日的大雨停止,沈夫人便要再启程,从临安城前往青州,青州是北国与云国的边界,此番北国与西凉的交易秘密进行,为的就是防止云国刺客途中刺杀,破坏送质入凉。
然而只是刚到青州,意外便发生。
正常行驶的马车突然剧烈颠簸,利刃出鞘的铮鸣划破寂静。
“有埋伏!护住夫人和公子!”
十几道黑影自林间暴起,沈家护卫的鲜血溅在车帘上。
马车被包围,护卫齐心杀出一个逃生开口,护卫长道:“你们几个带着夫人和公子从东侧突围!”
霎时,一支流箭射中驾车的马匹,受惊的马嘶鸣着抬起前蹄,发疯似的往前冲去。
洛晚在天旋地转中被人推出车厢,额头撞在潮湿的泥土上。
她听见沈之砚在很近的地方闷哼了一声,然后是沈夫人带着颤音的呼喊:“阿砚,带着阿洛往东跑!东面有守军!”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箭雨钉入木料的闷响,洛晚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
是又下雨了吗。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沈之砚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别出声,跟我走。”
两个小孩跌跌撞撞钻进灌木丛。洛晚虽然看不见,但能听见刺客踏断枯枝的声响,至少有三个黑衣人追了过来。
沈之砚的呼吸越来越重,她这才发觉自己手心一片粘腻,而沈之砚的衣袖已经被血浸透。
“你流血了。”洛晚压低声音。
沈之砚咬牙扯下衣带缠住伤口,从腰间摸出防身的匕首:“你在这儿躲着,我回去找母亲。”
洛晚按住他的手:“外面有刺客,你打不过他们。”
“我不可能把母亲一个人丢在那。”
洛晚摸索着从他脚边捡起两块拳头大的石头,“你愿意相信我吗?”她把其中一块塞进沈之砚完好的左手里,“我数三下,你往正前方扔。”
洛晚的石头精准击中那人膝盖,几乎同时,沈之砚的石头狠狠砸中另一人脑门。当第三名刺客黑影循声劈开灌木丛的瞬间,洛晚夺过沈之砚手中匕首,插入刺客命门!
“跑!”沈之砚拽起洛晚,两个孩子扑进前方湍急的溪流。
冰凉的河水立刻淹没了追来的两个刺客的咒骂,等他们挣扎着上岸时,远处终于传来沈家护卫的呼喊声。
浑身湿透的沈之砚瘫在岸边,看着洛晚摸索着帮他按住流血的伤口。
月光下,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脏兮兮的小乞丐,药纱早已不知被河流卷到何方,她眼睛望向虚空,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但捏着他伤口的力道稳得惊人。
“你……”
他刚要开口,洛晚突然竖起手指:“又有人来了。”
-----------------------
作者有话说:很短暂的回忆杀,只有两章
第39章
这次是举着火把的沈家护卫,沈之砚看见沈夫人被众人簇拥着奔来。
遇袭证明行踪已经暴露,沈夫人不得不临时改道。
进入云国关卡前,她把洛晚托付给一户农家。
“此去路途遥远,凶险万分,你的眼睛还需调养,等我从西凉回来,就接你回府。”
她给洛晚留了一袋银子,一枚玉佩:“若有人欺你,就拿这个去县衙。”
她最后摸了摸洛晚的眼睛,药纱下新生的眼睛还很脆弱,像初春河面上将化未化的薄冰。
沈之砚安慰她:“等我回来了,你的眼睛好了,我的手也好了,我再教你弹琴。”
洛晚攥着玉佩,点了点头。
沈夫人的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洛晚站在村口,直到再也听不见马蹄声。
此后许多年,她总是在梦见那串马蹄声,有时是朝着村落归来,更多时候是向着更远西凉的地方绝尘而去。
农户家的土墙挡不住风雪,也挡不住债主踹门的巨响。
刀疤脸把借据拍在桌上:“今天再不还钱,就拿你儿子的手指抵利息!”
洛晚缩在灶台后头,听见张婶带着哭腔的哀求:“再宽限三日,等卖了猪崽……”
“就你们家那两头病猪?”刀疤脸突然掀翻饭桌,“不如用这个丫头抵债,醉客居正缺打杂的丫头!”
洛晚的手腕被铁钳般的手抓住,刀疤脸把她从灶台后揪了出来。
张叔颤颤巍巍地道:“这是一位夫人寄托在这儿的,她还要再回来接她。”
“夫人?”刀疤脸扯开她衣领,露出沈夫人留下的玉佩,“真要是什么体面人家的小姐,能仍在你们猪圈?”
刀疤脸拽下玉佩,仔细瞧了瞧,确定是块值钱的玉佩后,默不作声地揣进自己袖子里。
洛晚仰头看他:“还给我。”
刀疤脸皮笑肉不笑地道:“你的玉佩不仅是我的,你的人也是我的。”临走时,他对那对老夫妻道:“让你们夫人来赎她!”
刀疤脸左等右等,从年前等到年后,也没等到所谓的夫人来赎她,还要吃的喝的供着这张嘴,别人笑话他平白给自己养了个女儿。
他气不打一出来,思来想去都觉得是那对老夫妻在耍他,压根不是什么夫人托付的小姐,他后来再想去找那对夫妻算账时,发现那对夫妻搬家了!
好家伙!被坑了,于是刀疤脸第二天就把洛晚卖去了醉客局。
“五十两!?就这屁大点的小丫头?”老鸨的丹蔻指甲掐进洛晚脸颊,“她能干什么呀?最多二十两。”
刀疤脸道:“您摸摸这鼻子眼睛,养两年准是个美人!”
老鸨沉思片刻,道:“三十!”
“四十!”
“三十五!”
“成交!”
洛晚被刀疤脸以三十五两卖给醉客局。
最开始,因为年纪尚小,她跟着杂役在后厨洗碗,冬日洗碗水寒冷刺骨,一双小手被冻得通红,起了冻疮。
老鸨看见后,骂骂咧咧地向盆中添了点热水:“留疤了以后怎么伺候客人……看我干什么!又想挨鞭子了?快洗!”
洛晚双手泡在不那么冰凉的洗碗水里,想着,还能再坚持,还能活下去,还能等到夫人,这一切都不算没有意义。
她不是没有想过逃离酒楼,可逃了又能去哪,那对夫妻已经搬家,偌大青州,竟然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又好像回到了当乞丐的日子。
人就是这样,但凡尝到一点甜头,心中的欲望便如野草般疯长,她只是回到了以前的日子,心中居然还会不平衡。
因为有了希望,她像一道光破开洛晚阴雨沉闷的世界,没有人不想逃离潮湿,靠近温暖的太阳。
希望出现是毫无预兆的,它的破灭亦是如此。
今天有位大人物在醉客局宴请朋友,特地要求杂技表演,好死不死,杂技班的小男孩病倒了。
他表演的向来是钻火圈,且那火圈极小,火焰生猛,唯有未长大成人的孩子才能钻得过去,也真是因为这一项惊心动魄的表演,为醉客局招揽不少生意。
大人物的要求推脱不得,小男孩又病得动弹不得,老鸨急得上蹿下跳。
有人提议道:“妈妈不是在酒楼后厨养了许多小孩?挑出一个会跳的呗。”
“你话说的轻松,那几个饭桶哪能跳得了这个?”
“让他们钻一下试试咯。”
思前想后只有这么一个办法,老鸨把干杂活的幼童全都召集了起来。
寒冬的风刮得灯笼乱晃,几个孩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火圈架在庭院中央,浇了火油的棉绳燃起幽蓝的焰尾。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钻。
在老鸨鞭子再一次落在众人身上时,洛晚冲向火圈,热浪扑面而来。
火舌舔过她的发梢,她竟真的穿过了那个直径不足两尺的火圈。
她只是想活下去,如果不钻火圈注定要被老鸨的鞭子打死,那她不如搏一搏,至少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男孩一连病了几日,洛晚便替他钻了多少日的火圈,直至有一日,醉客局来了一位身穿蓑衣的江湖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