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戏台下,刀亮堂堂地搁在桌上,即使在屋内,也不取下那顶斗笠。
洛晚是进入听雨楼后,才知道他叫回雪,听雨楼三阶死士。
三阶死士仅位于楼主之下,共有四名,分别对应不同的职务,回雪的任务是追杀叛徒。
杂技表演结束退场时,回雪刀指洛晚,淡淡道:“这个人,我要了。”
老鸨见状不对,立即跑来圆场:“客官,您这是什么意思?”
回雪道:“多少钱,我买下。”
老鸨陷入了两难,原本盘算着等洛晚长大后,凭她的姿色引得富家少爷给她赎身,自己也可以乘机好好捞一笔,就算没有,每日接客也能赚不少。但万一长残了,她这几年养着洛晚岂不白费?
半晌,老鸨说出了个目前为止稳赚不赔的数字:“一百两。”
回雪连眼睛都未眨一下:“给你二百两,就当这里从未有过这个人。”
还记得她是如何求老鸨不要把她卖了,额头磕得出血,她说她以后一定会给老鸨挣很多很多钱,不止二百两。
她要留在那座城,等一个人。
老鸨“好言相劝”说跟着这个大人是享福去了,吃香的喝辣的。
回雪把洛晚带上马车,她突然发狠咬在他虎口上,跳下马车,没跑几步,脑后传来剧痛,她栽倒在地上。
回雪把她拎起来:“有骨气,不过我更希望你以后拿剑杀人,而不是像条狗一样只会用嘴咬。”
听雨楼位于山间,迷雾重叠,外人很难进入,在听雨楼后山,有一巨大蛇窟,豢养无数毒蛇,那是三阶死士蔽月练毒的来源。
洛晚被回雪扔给流风。
流风道:“你怎么干起轻云的活了。”
他指的是从楼外挑选值得训练的小孩。
回雪道:“谁让我遇见她了,天生的战士。”他走时不忘嘱托,“记得让轻云还我二百两。”
流风看见洛晚尚未愈合的鞭伤:“二百两买块烂肉。”他冷笑,却扔来一瓶金创药,“听雨楼不养废物,明日卯时,校场。”
洛晚在黑暗中摸索着涂药,听见窗外传来打斗的声响,她贴着门缝看去,月光下,黑影正在一对一格斗。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将是她未来七年死士训练生涯的缩影。
不可否认,流风统领在这一方面对她的教导无可替代。
而她为了活下来,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淬炼成了听雨楼最想要的死士——
狠戾、凉薄、无情。
这里每一级台阶都由尸骨垒就,每一次考核都要踩着同僚血尸。
最后一次考核前,那个同时入楼,总爱扎双螺髻的少女凑到洛晚身旁,“如果最后一次考核你遇上我,你会怎么办?”
“我会杀了你。”
“你好狠心哦,你就不能让让我嘛?”
洛晚垂眸看着泥浆里渐渐冰冷的躯体,她的半张脸浸在泥浆里。
最初的百人训练团,最终活下来的只有七人。
流风负手而立于高台,道:“从今天开始,你们正式通过训练,成为听雨楼的死士。”他嘴角勾起一个不明的弧度,“欢迎加入江湖第一杀手组织。”
自此,再不能回头。
按照惯例,成为听雨楼死士,楼中会给之相匹配一个影子。
泥浆里刚经历过厮杀的七人喘息未定,忽见七道身影自暗处浮现。
听闻影子皆是一身玄衣,但那天的楚凛偏不一样,他一身蓝紫色锦服,矜贵得不像一个影子,倒像是误入凡尘,仙风道骨的公子。
少年嘴角含着浅浅的笑,踏进掺着血水的泥潭,向洛晚伸出手,他道:“我一定会让你成为楼主的。”
流风道:“他们也是历经厮杀,好不容易走到你们身边,以后,便是与你们生死与共的同伴。”
指尖相触的刹那,洛晚没有想到,这双手日后会将她推进更深的深渊。
洛晚在接到第一个任务后,便立即趁间隙前往临安城,找到那三个男人,剜了他们的双眼。
此间,她刻意避开了青州,纵使知道不会在那里遇到想见的人,还总是想要逃避。
以前拼命想要见到的人,现在竟然再也不敢见了。
跪得双膝发麻,洛晚撑着地起身,缓缓走近画像,手止不住地颤抖,小心翼翼抚上那幅画。
指腹和纸张相触时,
我终于,看清了您的模样。
很抱歉,没有成为一个善良的人。
第40章
沈夫人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总要在就寝前将医书细细温习一遍,那些记载着医术的手札常年被她压在枕下,沾染淡淡的沉水香。
洛晚在玉枕下发现了那本医书,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屋内的每一件陈设都是沈墨精心编织的清醒梦,固执地维系着沈夫人尚在人世的幻象。
当她确认医书真伪时,指尖突然一颤,每一页纸张上都用极淡的墨色勾勒着山水纹样。
乍一看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装饰,细观却能发现这些山水竟能连缀成一幅完整的画卷。
洛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这分明是一幅精密的地形图!
这是三国鼎立时期各方势力都在暗中争夺的天下舆图!前世江辞尘一统山河后,这舆图便成了寻常百姓游山玩水的指南,可眼下却是能左右战局的至宝。
医书不过是个幌子而已,那富商真正想要的,是这些看似随意的山水纹样中暗藏的玄机。
洛晚将医术藏在怀里,离开沈墨院子时,喜宴刚刚散场。
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我等你很久了,回家吗?”
忽地,她听见身后传来裴少川的声音。
烛火不如来时明亮,就在这宾客散去,一切归于平静之时,她还是能看见,那个少年永远会在人群尽头等她,像一盏不灭的灯。
出了沈府,裴少川望着她,轻声道:“不坐马车了,你陪我走走罢。”
洛晚也不问缘由,只是
点头说好。
走在京师的长街上,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几分料峭。
入了夜的京师依旧热闹非凡,特别是如今初春,大地回暖,夜晚出游的人更多。
静静走了一段路,裴少川突然开口:“我要离开京师了。”
这个消息来的太快,快到洛晚怔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曾和裴少川提过,让他离开京师的建议,但那时的他完全没有过这个打算,究竟是什么让他突然有了这个想法?
洛晚道:“为何突然想要离开京师了。”
裴少川诚实道:“我姑母从宫里传来消息,说陛下病重。”他仰头望了望星空,月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这京师怕是要变天了,我们这种小人物还是尽早离开的好,我父亲已经在着手此事。听外来的商队说,在大洋彼岸,有很多新奇的东西,我也想去看看。”
洛晚自从知道裴、顾两家有矛盾后,就一直担心新帝登基,顾家势大后会报复裴家,如今,裴家做了这个决定,选择远渡重洋,倒是最好的结局,她也可以松一口气。
因为,她不希望裴少川死。
她希望这个单纯善良的少年好好活着。
永远无畏,永远善良,永远意气风发。
终于,在洛晚盯着裴少川侧脸看了半晌后,他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眼睛,笑着问:“你有喜欢的人对不对?”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但洛晚立刻意识到,是白日的事情引得裴少川问出这个问题。
遇到楚凛,她总是会失态,会做出自己意料之外的事。
说不清是什么感情,但绝对不是爱和喜欢。
是恨。
害她死去的人,她怎么会不恨。
洛晚道:“没有。”
“哦……”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是江辞尘误会了。”
听到这个名字时,洛晚全身血脉倒流,直逼大脑,耳边是嗡嗡的声音。
白日破屋里的记忆依然清晰,仿佛在眼前一遍遍播放。
她不理解,那样的眼神,怎么会出现江辞尘眼中。
顿了顿,洛晚问:“他说我有喜欢的人?”
裴少川道:“拜堂时你突然跑出去,我追出来时遇见了江辞尘,他拦着我,让我别去自取其辱,他说你追的那个人是你喜欢的人。”
洛晚冷哼一声,让裴少川别来自取其辱,他自己倒是巴巴等着我。
洛晚道:“你别听他瞎说,我追的那人是我的仇人,可惜我没追上他,不然一定要把他大卸八块。”
裴少川笑道:“我不信他说的话,我只信你说的话。”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
“当然了!”
“我不是池绾绾。”
“我不在乎。”
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复述:“我不在乎。”
“无论是池绾绾,还是池早早,我喜欢的是你,只有你。在你回来之前,我总是向父亲抱怨,为什么要在我小时候给我订下婚约,我甚至都没见过她,人怎么能娶一个自己都没见过的人,我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