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江辞尘称呼她用的是池姑娘,她很明显地暴露之后,他便不再这么称呼她了。
现在,他很平和地说出池绾绾这个名字,指的是这个身份,意思是你还顶替着池绾绾的身份。
洛晚道:“你知道的,他们抓不住我。”
毕竟从进入京师开始他就怀疑洛晚身份,唯恐她会行刺沈之砚,打那一刻起便派人盯着洛晚,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那他也一定知道武神庙洛晚的身手。
“还是,你要抓我?”洛晚问。
江辞尘轻而短促地笑了一声,道:“你猜我会不会抓你?”
洛晚迟疑片刻,坦然道:“猜不透。”
她摸不透这个人心里在想什么,摸不透他下一步要干什么,但她可以确定一点的是,江辞尘绝非心软之人。
心软的人,是无法统一天下的。
虽然洛晚表面上没做什么伤害到他利益的事,但江辞尘对于听雨楼死士是一个什么态度,是否仅仅会因为她是个潜在的隐患而选择以绝后患,洛晚并不清楚。
半晌,她听见江辞尘由衷道:“我还真的挺想把你抓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仿佛是一种释然的语气,像是叹气,又像是自我安慰,很不像他平时的风格,缺少了那份傲娇和桀骜。
这句话所承载的、最深层的意思,和江辞尘给洛晚的感觉一样,难以捉摸。
江辞尘又道:“卖沈之砚一个面子,放了你。”
洛晚道:“多谢江公子高抬贵手了。”
江辞尘道:“最后一个问题,我试了你这么多次,你都不肯暴露。沈之砚刚遇见危险,你就不惜一切大打出手,你和沈之砚到底是什么关系?”
洛晚转头看他:“沈之砚凉定十年,而我这种人向来居无定所,说是旧友,应该不奇怪。”
江辞尘驻足片刻,没再追问,步出殿外,他的身影被雨幕模糊,像一幅烟雨江南的水墨画。
*
不过几日,池府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便被掀了个底朝天。
冯玉芸因妒生恨,买通徐宣与李嬷嬷毒杀叶氏,致其一尸两命。更令洛晚意外的是,冯氏买凶杀害李嬷嬷的案子也被定了罪。
她忽然想起坎塘县那次,江辞尘执意带走李嬷嬷尸首的情形,究竟是巧合,还是早有筹谋,恐怕只有那位心思深沉的少将军自己知晓。
皇城司抄家时,从池府地窖中搜出成箱的金银,以及勾结太子党的密信。只不过池敬安比较惨,他成了弃子,头上被安了诸多莫须有的罪名,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这是太子党选择弃车保帅的结果。
行刑那日,池敬安夫妇被判斩首,家产尽数充公。府中男丁流放,女眷为娼,桔梗因早年发卖,逃过一劫,徐宣则是终身不得出牢狱。
同一天,京师出了件奇闻,池家大小姐池绾绾与贴身婢女,竟凭空在京师消失。
长街之上,囚车缓缓驶过。洛晚最后见了一眼池明礼,少年戴着镣铐,在谩骂与唾弃中垂首而立。洛晚站在人群中,与他四目相对的刹那,少年眼中无恨无怨,死一般的平静。
十五岁,流放三千里,路远难行。
既然做了,恨与怨,她都全盘接受。
棠梨收拾行囊时,说想去为池绾绾守墓:“小姐一个人离家太远,会孤单的。”
洛晚垂眸,指尖抚过那件黑狐大氅,野猎那日江辞尘落下的,毕竟是他的东西,还是要还给他的。
也是这一天,洛晚觉得,应该和他告个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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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厌:六百六十六,兄弟给女人当狗不叫我:)
第44章
烟云阁上,晚风吹过。
洛晚拾级而上时,江辞尘正倚在朱漆雕栏边。
檐下灯笼的光晕为他苍白的侧脸镀上暖色,比起大理寺初见时的病容,此刻他唇上已有了血色,想来是余毒已清。
听到脚步声,他指尖微顿,将正在把玩的青瓷药瓶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
当着他的面,洛晚将黑狐大氅搁在紫檀木椅上,道:“物归原主。”
江辞尘视线跟着她,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这个答案,要追溯到洛晚的前世记忆。那时天下三分,她本不关心最终鹿死谁手,直到叛国佞臣江辞尘问鼎中原,在庆功宴上封赏三军。
头功当属“血夜鬼箭”谢厌,那个据说让北国与西凉将士闻风丧胆的神射手。
庆功宴后,谢厌便开始为江辞尘清扫江湖势力,听雨楼便在其列,烟云阁作为朝廷暗桩,最终与听雨楼兵戎相见,她也因此记住了。
起初洛晚没有在意京师的烟云阁,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情报买卖组织,不过后来诗武大会那日,洛晚看见江辞尘与谢厌并肩而立,才确定此烟云阁正是前世那个朝廷暗桩。
洛晚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道:“你的好手下,陈南辕说的。”
因为仅仅凭此,还不足以让洛晚确定江辞尘会在烟云阁的哪里,主要原因还是她碰到了陈南辕。
近日来,陈南辕发现自家公子总是盯着一个小药瓶看,一看就是半天,他费了好大劲,终于从陈北辙口中撬出小药瓶的来历。
作为最最最懂自家公子、自封为解语花的陈南辕,当然要一不做二不休地去找公子想的那人,没想到刚出烟云阁就恰巧遇见来归还外氅的洛晚。
“他倒是殷勤。”江辞尘忽然逼近一步,“只是来物归原主?"
松墨香气骤然浓烈,洛晚后撤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廊柱,她道:“不然呢?”
他垂眸看她,唇角扬起一丝极浅的弧度,整个人又恢复那副懒散姿态,似乎在等她自圆其说。
洛晚顿了顿,又道:“还有道别。”
听到想要的答案,他眼底笑意渐深,抬头望了眼阁顶:“去上面坐坐?”
话音未落,江辞尘已飞身跃上,朝她伸出手。洛晚目光扫过他左肩伤势,未搭他的手,径自掠上屋檐。
江辞尘低笑一声,收回手。
两人并肩坐在高高的阁顶上,长街繁华如旧,卖糖人的吆喝声、猜字谜的嬉闹声、杂耍艺人的喝彩声交织成一片,与初入京师时一般无二。
洛晚道:“查出想杀你的人了?”
江辞尘漫不经心道:“除了太子党,还能有谁?只不过碍于没有证据。”
洛晚道:“那日你该留活口。”
“一群死士,留下也审不出什么。”他顺势仰身躺下,手臂枕在脑后,“躺下试试?很舒服。”
洛晚沉默片刻,也缓缓躺下,夜风拂过发梢,她忽然道:“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和你在这儿看月亮。”
没想到,我们也会有如此和平的时刻。
身侧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江辞尘忽然撑着手臂半支起身子,这个角度他整个人笼在月光里,他轻笑:“就当是照顾伤患。”
洛晚道:“坎塘县你偏要从我手中带走李嬷嬷尸体,是为了今天?”
江辞尘颇有道理:“命案发生在销赃窝点,我去缉拿罪犯,遇上这样一件事,坎塘县官员落马,命案无人审理,我自然要管。”
洛晚道:“但是陈南辕说,这种缉拿县令这种小事你从不亲自到场,坎塘县你亲自到场,是为了和我作对吧?”
江辞尘笑道:“我觉得你越来越聪明了。”
洛晚语气不明:“毕竟从我进入京师开始,你就派人盯着我。”
江辞尘道出缘由:“乌潭镇的人是你,我自然要确保沈之砚的安危。不过我好奇,既然是你,为什么你最后没有杀沈之砚,还要救他?”
洛晚道:“我从来都没有打算杀他,只是你一直以为我要杀他而已。”
江辞尘眯了眯眼:“你蓄意接近他,所图到底是什么?”
洛晚道:“听雨楼机密,不可外传。江公子现在怎么忘记我是什么身份了?”
江辞尘挑眉道:“自然不敢忘。”
洛晚视线滑到他受伤的地方,那里没再渗出血:“你这次受伤,公主党必然人心浮动,太子党倒是捡了便宜。”
江辞尘道:“北野稷折了那么多高手,若半点好处没捞到,怕是要气疯。”
提到北野稷,洛晚便想起这位昏君一声令下,沈之砚便五马分尸的结局。
她冷声道:“最好这样。”
江辞尘侧目看她,往日她总是克制疏离,伪装成柔弱善良的世家小姐,此刻却难得流露出锋芒,或许是因为即将离开京师,才稍稍卸下防备。
江辞尘道:“你似乎很厌恶北野稷?”
洛晚道:“不止。”
何止厌恶?只要想到今世沈之砚仍可能因那昏君的多疑狭隘而重蹈覆辙,她便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
江辞尘迟疑道:“为什么厌恶他?”
洛晚动了动唇,话到嘴边,但无法说出,那是关于未来会发生的事。
正是当她思虑的这片刻,江辞尘一声不响地注视着她,而后,忽然倾身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