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在楚凛背叛她之前,洛晚其实觉得听雨楼的日子不算难熬。
她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在这刀光剑影、风云诡谲的江湖中,能有流风和楚凛真心相待,她已心满意足。
虽然七年训练中没少吃苦头,但流风在这条路上对她的教导和引领,绝对是不可替代的。
后来她登上楼主之位,便放流风离开听雨楼,对于让这位不再年轻的三阶死士而言,这是最好的选择,可以避免被后起之秀挑战的命运。
直到听雨楼归顺朝廷,楚凛从梧州带回苏清欢。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她最珍视的、所谓的真心,不过镜花水月。
很多事都是她以为而已,真心瞬息万变。
洛晚转动胳膊,一股酸痛直面而来,她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真的好痛啊,统领。”
话语间,楚凛已取出一罐药膏,动作轻柔地为她小腿上药。
流风见状哼道:“这些可都是从牵机处轻云那儿顺来的珍品,我自己都舍不得用,全让你们糟蹋了。”
洛晚眨眨眼:“谁让我是伤患。”
流风突然正色:“话说,你为何要杀昙音的影子?就算与她不合,堂堂正正比一场便是,何必冒险?”
洛晚道:“昙音的任务是刺杀沈之砚。统领可知买凶者是谁?”
流风道:“你怎么问起这个,难道和你杀死昙音的影子有关?”
洛晚道:“有一点关系吧,我想知道。”
流风狐疑地打量她:“你杀影子是为救沈之砚?”他突然抬手弹了下她额头,“傻丫头,沈之砚可是有妇之夫,你该不会出趟任务把心丢在京师了吧?”
洛晚察觉到楚凛的手顿了顿,很快又恢复了动作。洛晚道:“和这个没有关系。”
流风沉吟道:“具体是谁不知道,不过听说是北国的人。”
竟真是洛晚想的那样,刺杀沈之砚和江辞尘的是同一人。
原本洛晚以为听雨楼受云国所托刺杀沈之砚,意在破坏两国交邦,可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若真是云国的人,乌潭镇失手后,决计不会再在京师下手,风险太大。
并且昙音出现的时间点太过巧合,恰在江辞尘受伤导致沈之砚身边护卫减少之时。
而江辞尘受伤之事,最初几日根本无人知晓,直到他出现在大理寺,受伤的事才传遍京师。
这个绝佳的机会定是有人故意泄露出去,那能有谁在此之前知道江辞尘受伤?
只有下达命令的背后主使了,北野稷。
北野稷下令刺杀江辞尘是因为他所查之事触犯到自己利益,而刺杀沈之砚,只有一个理由说得通,江辞尘所做之事有沈之砚的一份,所以北野稷才会急于除掉这个两个人。
北国这个太子,为保私利,竟不惜损害北国利益。
流风离开后,洛晚动了动,将腿收回,道:“你不必为我做这些,你只是我的影子,不是我的仆人。”
在流风面前她没有这样做,是因为她不想让流风担心,流风总是很担心她和楚凛关系不好。
楚凛道:“我以前也是这般为你做的。”
洛晚语气淡漠:“以前是以前,更何况……”她抬眼直视他,一字一句道:“你是皇子。”
楚凛的指尖微微收紧,药罐在他掌心留下一道浅痕。他低声道:“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我不是。”
这世上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天潢贵胄身份,偏偏只有拥有的人才会厌弃。
洛晚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却又莫名相信他的话。若非如此,前世她也不会到死都不知道,这个陪伴十年的影子,竟是北国九皇子。
“北野肆。”洛晚忽然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认识你这么久,我竟才知道你是北野肆。”
前世整整十年光阴,她都不曾知晓这个秘密。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夜,那些生死相托的时刻,原来都建立在一个虚假的身份之上。
洛晚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子。他依旧穿着那身蓝紫色劲装,腰间配着的剑系着她送的剑穗,可此刻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烛火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跳动,映出一片晦暗难明的情绪。
“对不起。”他轻声道,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此刻,洛晚确定,她讨厌这种歉疚的眼神。
洛晚道:“你如果真的想为我做什么,那就去梧州,替我杀一个人。”
楚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但他什么也没问,不问缘由,不问恩怨,只是轻轻颔首,道:“好。”
这个干脆利落的回答反而让洛晚怔了怔:“你就不问为什么?”
楚凛道:“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如果你不想说,那就不必说。”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正细致地将流风送来的药瓶一一排列整齐,瓷瓶相碰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瓶活血化瘀,早晚各敷一次。这瓶止痛的,若是夜里难眠可以服用,但不可超过两粒。”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她的记忆里,“伤口三日不可沾水,换药前要用烈酒擦拭。”
“记住了?”他抬眸望来。
洛晚偏头错开他的视线。
“我明天走,归期不定。”他顿了顿,又轻声道:“但不会让你等太久,最多七日。”
第47章
几日后,洛晚去了听雨楼的哑声阁,用来接收外来情报和发布楼内任务,由三阶死士蔽月掌管。
哑声阁共有四层,不是普通的木制阁楼,而是嵌入山中的石阁,在雾中若隐若现。
最上面两层就是平时统筹密报的地方,非哑声阁死士不得进,哑声阁死士无手令也不得处。
第二层为兵器库,第一层则是寻常死士皆可踏足的藏书阁。
“若是中毒,直接找去牵记处找轻云便是。”
一道沙哑的声音自背后突兀响起。
回首望去,只见蔽月瘦削的身影立在阴影处,面容阴郁,常年不见天日的肤色透着病态的苍白。
任务原因,他常年呆在哑声阁,除了每三年出阁挑选一批新死士,其他时候,哑声阁外的人几乎见不到他。
因此,这位在听雨楼待了二十年的死士,依旧神秘莫测,很难打听出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洛晚收回触碰到书册的手:“随便看看而已。”
蔽月枯瘦的手指抽出那本《百毒解》,上面只记载了一些小病小毒的解决方法。他道:“听说你击败了回雪,我以为他会是我们四个中活得最久的那一个。看来这哑声阁待久了,也会信息闭塞。”
“多谢了。”洛晚接过书
册欲走。
“且慢。”蔽月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跟小竹管,“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是昨日刚出逃的一阶死士,一个小姑娘,名字和地点都在里面。”
洛晚打开竹管,上面寥寥几字:宁凝,埕连古道。
并附了一张小像。
洛晚仔细回想了下,她那一批或者她前一批,都没有一个叫宁凝的女性死士。再往前,就不再能称为小姑娘了,那只可能是最新一批死士。
真是胆大,刚出楼就想着逃跑。
埕连古道位于听雨楼山脉下,方圆百里,荒无人烟,却有一家客栈,接待的专是些江湖人士。
以洛晚的轻功,此刻从听雨楼出发,到达那家客栈只需要一个半时辰,至于那个小姑娘此刻会不会出现在客栈,便要看运气了。
是夜,洛晚身着蓑衣斗笠进入客栈。
甫一踏进,便有四个围坐在一桌的、五大三粗上身赤裸的男子投来目光,落在洛晚腰间令牌之上。
几人动了动刀,哼笑一声,依旧坐在原位喝酒。
那笑的嘲讽意味太大,洛晚想忽视也很难,就连来点菜的小二都尴尬的僵住了,洛晚点完菜,小二便赶忙远离是非之地。
光看那几人的打扮,洛晚便猜到他们是万雷门中人。
江湖之中,若说最水火不容的两个组织,就要数听雨楼和万雷门。
大概故事就是听雨楼第一代楼主和万雷门第一代门主曾是同门师兄弟,后来发生了一系列事情,导致这对情同手足的师兄弟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
至于原因,时过境迁,其中爱恨情仇、恩怨纠纷早已梳理不清楚。
总而言之,从两派建立开始,就是死仇,无法化干戈为玉帛的死仇。
虽是死仇,但不会莫名动起手来。
出门在外,任务缠身,谁也不想平白无故闹起冲突,因此只会暗戳戳较劲。
小二来上菜时,洛晚向小二打听了宁凝的下落。
见小二扭扭捏捏又支支吾吾,洛晚掏出一锭银子。
小二道:“半个时辰前往东边去了。”
洛晚草草用膳,便朝着小二所指方向去了。
夜林幽暗,枯叶在脚下碎裂,前方的脚步越来越急,从慢走变为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