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瘦小的黑色身影跑起来,隐没夜色内,洛晚一个轻功跟上她,揪住她衣服后领,甩开撞上旁边树干。
“宁凝,为什么逃跑?”
这声音如同死神宣判死期,宁凝大惊失色,立即跪倒在地:“我错了!我错了!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我给你磕头!对,我给你磕头!”说着,她哐哐磕起头来。
洛晚重复了一遍:“为什么逃跑?”
磕得额间鲜血淋漓沾满泥土,宁凝这才停止,脸上惊恐不减,声音颤抖:“我不想杀人,我不想留在听雨楼。”
洛晚淡淡道:“这么多年得训练你都坚持下来了。”
能从流风训练场上活下来的人,哪一个不是满手血腥。不想杀人,从听雨楼死士嘴里说出来,未免太可笑。
宁凝道:“那是我没有办法!我不杀他,他就会杀我,我想活着难道有错吗?!好不容易熬到一阶,可以出楼,难道还要待在暗无天日的地狱吗?!”
她哀哀道:“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从进入听雨楼那一刻起,我甚至没有我自己,我只是听雨楼的傀儡,一把高位者杀人的利剑,顺则生,逆则死。
我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人活成这样,你难道不觉得悲哀吗?我离开听雨楼,只是想简单的活着,我不想杀人……”
洛晚顿了片刻,才发觉自己早已被听雨楼同化了,最初她是万般不愿意进入听雨楼。
到后来,无可挽回,她也就断了离开的念头,再后来,一步一步,她成了她最讨厌地方的主人。
洛晚道:“你的刺青在哪?”
“什么?”
宁凝抬头,鲜血从她额头蜿蜒流淌到下巴,滴落,砸在枯叶上。
洛晚道:“我带走你的刺青,或者带走你,你自己选。”
听雨楼追杀叛徒可以靠刺青复命,每一个死士的刺青地方在哑声阁中都有记载,有时将叛徒的尸体带回听雨楼复命太麻烦,会用刺青所在的地方替代。
宁凝迟疑着撸起袖子,她的刺青在手腕。
洛晚道:“我砍下你一臂带回听雨楼,你从此和听雨楼再无关联。至于你后面能不能活,活成什么样,看你自己。”
*
洛晚回到听雨楼时,晨雾未散,她拎着的包袱底部渗出血迹,在石阶上滴落成断断续续的红线。
后山蛇窟前,蔽月已等候多时。
他接过包袱,布料散开一角,露出里面青白的手臂,那朵曼珠沙华刺青在晨光中妖冶如生。
蔽月垫了垫包袱,打开确认包裹里的东西后,将包袱连包袱内的手臂一并扔进蛇窟。
回到居所,洛晚打来一盆清水。
水中倒映的人像突然被血色搅碎,是她不自觉捏碎了铜盆边缘,指尖的伤口浸在水中,晕开丝丝缕缕的红色。
没有疼痛的感觉,手指被泡得发白也毫无知觉,她忽然疯狂洗起手来,原本已经不再流血地的伤口,因为她的动作,又重新开始流血。
洛晚在回居所的路上遇见了昙音,那时她刚从影子营领着新影子出来,十分好意地恭贺洛晚第一次三阶死士任务圆满完成。
“我不想杀人,我不想留在听雨楼。”
“一个人活成这样,你不觉得悲哀吗?”
宁凝的话在耳边循环播放,昨晚的画面似乎倒映在了盆中。
她砍下宁凝手臂,再帮她止血,包扎伤口。
宁凝也只有十四五岁而已,京师贵女学琴诵诗的年纪,她已经没了一只手。
宁凝的嘴唇抿得发白,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所幸洛晚随身带着麻沸散,才让她勉强熬过这断臂之痛。
“姐姐……”宁凝虚弱地抓住洛晚的衣角,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我们一起逃吧,离开听雨楼……去哪里都好。”
洛晚望着她惨白的脸色,冷漠道:“你有回头路可走,但我已经没有了。”
宁凝晃着洛晚手臂:“不晚的!那些都不是我们自愿的!我们是被迫的!"
洛晚看着水中自己扭曲的倒影,一开始,她也只是想要简单的活着,活着而已。
可为什么每次当她拼命挣扎求生时,命运总会将她推入更深的深渊?
为了救小巷中的女子,她失去了双眼;为了让酒楼里的同伴少挨鞭子,她钻火圈进了听雨楼;前世一时心软留下苏清欢,却换来自己的丧命。
悲哀吗?
太悲哀了。
她发狠地搓洗着双手,直到再次破皮渗血。
原本只是因铜盆边缘而划破的小小伤口,此刻因她的暴力清洗,伤口撕裂变大,流出的血更多,染红了整个水盆。
“你在干什么?!”
一双白皙、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攥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楚凛的掌心冰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洛晚抬头,正对上他紧蹙的眉头。
视线相接的瞬间,洛晚猛地打翻了水盆。
水花四溅的刹那,楚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洛晚剧烈挣扎,声音嘶哑:“滚开!”
楚凛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柔声道:“阿晚,发生什么了?”
为什么任何时候他都可以如此冷静自持,他太淡漠,相较之下,她像个疯子。
洛晚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道:“我恨你。”
恨他背叛,恨他欺骗,恨他打破她生命中唯一的美好幻想。
楚凛的声音依然平静:“梧州苏氏贩卖私盐、私自开矿、官商勾结,证据已移交官府。
株连三代,七日后问斩。”
洛晚冷冷道:“我要你杀的是苏清欢。”
楚凛安抚道:“她也会死,苏氏全家都逃不掉。”
*
梧州城中有一条长街,两边种满了梧桐树,夏天庇荫,秋天落叶缤纷。
刑场之上,手起刀落,斩首一批,续上一批。
直到那个与上一世苏清欢极其相似的女子被押上刑场,洛晚才抬眸望去,与上一世相比,此时的她面庞更显年幼。如若没有易容,那定是苏清欢。
洛晚目视前方,看着苏清欢踉跄着被押上刑场,淡声道:“你不去救她吗?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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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旺旺馒头酱、企鹅小可爱投的雷~
第48章
楚凛没理解她话中的意思:“救谁?”
洛晚道:“苏清欢。”
楚凛疑惑道:“为什么要救她?”
洛晚不再解释,起身离开:“斩首之后,我要确定苏清欢是真的死了。”
后来楚凛将那颗少女的头颅带到她面前,面容与刑场上的苏清欢如出一辙。
洛晚曾观察见过那颗头颅,寻找易容的痕迹。可那皮肤的触感,发丝的质地,无一不再宣告着这是真实的。
这完全偏离了前世的轨迹,这一世的楚凛没有救下她。
最后洛晚将头颅轻轻放回盒内,道:“埋了吧。”
*
回雪的职位很闲,回到听雨楼后,洛晚又开始研究从哑声阁借来的《百毒解》,再练一练武,让身体尽快达到前世巅峰时期。
这一年冬天,冬雪格外肆虐,就连听雨楼的山间小径都被皑皑白雪覆盖。
大雪纷飞,昙音完成任务回到听雨楼时带回来一个人。
而这个人,正是洛晚曾放走的宁凝!
刹烟照例又不在楼中,听雨楼和万雷门世世代代的仇恨,从开山师祖延续至今。
刹烟几乎每个月都要和万雷门掌门雷元捷交手数次,打完一仗回到听雨楼找轻云疗伤,修养几天又和雷元捷打起来。
这几乎成了两派的传统。
因此她不在听雨楼的时候,楼内各项事务都由四位三阶死士商讨而定。
但这件事的矛头直指三阶死士洛晚。
昙音将一身破布麻衣的宁凝扔进大堂,寒冬腊月,她嘴唇冻得发紫,手脚僵硬。
昙音道:“你自己说,洛晚统领是如何放走你的。”
宁凝牙齿打颤:“洛晚统领说,她带走我的刺青,或者带走我,让我自己选。”
昙音故作恍然大悟:“所以说,是洛晚统领主动放走了你,并不是你被她砍下一臂,自己逃脱。”
宁凝紧抿着唇,半晌,终于点点头。
昙音勾唇一笑:“洛晚统领可真是菩萨心肠。私放叛徒,莫不是不把听雨楼楼规放在眼里?”
蔽月上前查验宁凝身份,确认无误后看向洛晚:“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洛晚目光落在宁凝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晦暗,平静道:“没有。”
蔽月挥手,守在大堂外的死士立刻入内,将宁凝拖了出去。
看方向,是后山蛇窟。
昙音道:“蔽月统领。统领徇私,触犯楼规,该当如何?”
蔽月道:“二十七道鞭刑。”
流风打断道:“不可!”
听雨楼挑战规则向来残酷,不限时机,意思就是任何时候有二阶死士想要挑战三阶死士,三阶死士都必须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