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晚道:“你不必和我说这些,那是你们的事。我既然答应你们不会说出去,就会遵守承诺。”
楚凛道:“这件事我很抱歉,总是在让你受委屈。那些人劝我回京师,可我已经决定不回去,那里对我来说,只有猜忌和妒忌。”
他干燥温热的手握住洛晚的,道:“阿晚,跟我回苗疆,那里是我母亲的故乡,我们再也不要管这些纷纷扰扰。”
洛晚悠悠地出神,此刻才得以细想那男子和流风的对话,柳宗劝楚凛回京师,无非是为了皇位。
前世便是北野稷登上皇位,才导致沈之砚之死。若是楚凛登上皇位,说不定会放过沈之砚。
不行。
若是楚凛登上皇位,她寻仇岂非难上加难。
更何况还有个未知定数江辞尘,如果没有外力阻止,他才是那个一统天下之人。
在北野稷手下保住沈之砚容易,只要撑到北国亡国,北野稷便不能发号施令处死沈之砚。
但想在江辞尘手下保下沈之砚几乎是不可能。
第一,江辞尘既然叛国,定是对北国深恶痛绝;第二,沈之砚对于叛国之人也定是深恶痛绝。
水火难容。
他们不可能握手言和。
不过眼下,她最重要的事是获得自由,只有自由,才有机会将沈之砚从乱世之中救出来。
洛晚抬起了头,与楚凛对视,这双眼睛一如初见般光彩熠熠。
洛晚道:“我要当楼主。”
第50章
不久后,洛晚迎来了她的第二次任务。
叛逃的是个二阶死士,她与楚凛押解着那个二阶叛徒回到听雨楼时,整座建筑群笼罩在诡异的静谧中。
连穿堂风都凝滞不动,檐角铜铃寂然无声,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两位死士抬着一具尸首匆匆掠过青铜巨门,那尸体上覆盖层白布,白布下隐约透出的身形轮廓,是陌生的,洛晚便没有多看。
洛晚正欲跨过门槛,忽觉手背一凉,一滴猩红液体自高空坠落,滴在洛晚手上,在白皙的肌肤上绽开刺目的花。
铁锈味瞬间窜入鼻腔。
洛晚仰头往上看,青铜门楣上垂落的阴影骤然撞入眼帘,她看见了此生永远无法忘记的画面。
流风被粗麻绳勒紧的脖颈已经扭曲变形,青紫面庞上双目暴凸,七窍渗出血痕,脑袋拉耸在胸口。
他胸前的衣料被利刃捅出数个窟窿,暗红血液顺着松垮的四肢蜿蜒而下,最终从指尖和脚尖滴落。
又一滴血落在洛晚手背上。
路过的死士觉得晦气,避之不及,纷纷掩面小跑着跨过青铜门,不愿多停留一刻。
楚凛温热的手掌突然覆上她冰凉的手背,将那两滴血痕盖住。
“走吧。”他声音很轻,无波无澜。
为了避免第一次的事情再发生,洛晚总是会把叛徒带回听雨楼,交给蔽月,由他来安排叛徒的死法。
有的下场是做药人,用来试毒,有的和往常一样被扔进蛇窟。
当洛晚将叛徒交给蔽月时,他和往常一样,平静得像是不知道听雨楼死了个三阶死士。
洛晚本想向他打听此事,然而他只是善意提醒:“卧底,是禁忌。”
意思让她不要再问,他也不会说。
后来洛晚才从其他死士的只言片语中理清,流风卧底的身份暴露得措不及防,他在与楼外暗卫交谈时被抓获。
暗卫惨死在听雨楼的刑架上,化作一具血肉模糊的残骸。而流风,死于刹烟剑下。
可即便如此,这位听雨楼的主人仍旧震怒难消。
她下令将流风的尸首悬于青铜巨门之上,曝尸七日,任风吹日晒、鸟雀啄食,以儆效尤。
洛晚回到自己的居所时,屋内早已被翻得一片狼藉,她站在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平日里与流风走得近的死士,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搜查,其中也包括轻云。
但此刻她楚凛依旧安然无恙的站在这儿,可见那些人从流风和暗卫口中什么也没审出,刹烟也未从住处搜出任何蛛丝马迹。
洛晚不知道想什么,闷闷地道:“楚凛,我想吃小馄饨了。”
楚凛拾起枕头的手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掸了掸灰,将枕头放回床榻上,才道:“我去给你做。”
不多时,楚凛端了一碗小馄饨进来,精致小巧,也不露馅。
洛晚却恍惚看见另一个画面,粗瓷碗里躺着歪歪扭扭的胖馄饨,皮厚馅多,丑得理直气壮。
洛晚摇摇头,道:“错了,不是这个。”
楚凛疑惑道:“那应该是哪个?”
洛晚道:“流风包的小馄饨没那么好看。”
肩头突然传来温暖的力道,楚凛劝道:“阿晚,看着我。不要胡思乱想,不要冲动。”
洛晚蹙眉,眼里满是费解:“他怎么会死呢?”
她想不明白,流风怎么会死?
明明上一世流风卧底身份从未被发现,为何短短几天就毫无预兆地暴露了?
前世分明直到她死,流风都活得好好的,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楚凛淡声道:“他在做卧底的第一天就已经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话音未落,洛晚突然转身向外走去。
“阿晚!”楚凛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攥得很紧,“你要做什么?”
洛晚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挣开了他的手:“流风不应该待在那。”
还未等他阻拦,洛晚的身影已掠出房门,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洛晚站在青铜巨门下,仰头望着那具悬吊的尸体。
夜风掠过,绳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流风的衣袍被吹得微微晃动,仿佛他还活着,只是沉默地垂首看着他们。
楚凛追上她,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你想做什么?”
洛晚没有回答,只是脚尖一点,纵身跃上巨门横梁。
她拔出匕首,寒光一闪,粗麻绳应声而断。
流风的尸身坠落,被楚凛稳稳接住,露出那张青白扭曲的脸,暴突的双眼仍睁着,像是死不瞑目。
洛晚落地,伸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低声道:“安息吧。”
他的眼皮终于合上。
他们把他葬在了听雨楼外的山崖上。
没有墓碑,只有一抔黄土,和几株野菊花。
洛晚蹲下身,指尖抚过新翻的泥土,轻声道:“你说得对,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楚凛站在她的身后,沉默无声。
“可我没有告诉他,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他,我只是需要点时间接受。”
楚凛道:“他会懂的。”
洛晚道:“还记得你替流风送小馄饨那天,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我不想和你回苗疆,我要当楼主。
楚凛急促道:“不可以。”
洛晚抬眼看他,道:“为什么不可以?”
楚凛道:“至少现在不行,刹烟身手高深莫测,她近十年没有在听雨楼众人面前出过手,唯一知道摸过她底的人只有雷无捷。在我确保万无一失之前,不能放任你去冒险。”
相比前世,今世的决定的确仓促。
在上一世,她与楚凛和流风针对刹烟,做出了详细的计划,也曾拆解刹烟的一招一式。
洛晚语气坚定:“我必须这么做。”
良久的沉默后,楚凛妥协,他的声音随着夜风飘到洛晚耳边:“好。但如果落下风,立刻离开,不要恋战,我会在密室外接应你,我们离开听雨楼。”
*
青铜门上流风的尸体不翼而飞,很快传遍了整个听雨楼。
当洛晚踏入听雨楼密室时,刹烟早已坐在主位上,指尖轻叩扶手。
“本座等你很久了。”刹烟缓缓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兴味:“私自收殓卧底尸身,洛晚,你胆子不小。”
流风的死,站在任何人的角度上都没有错。
他为自己所忠之事而死,死得其所;刹烟为听雨楼杀他,亦没有错。
从任何人的立场来看都是对的。
可偏偏,人与人的立场是不同的。这也注定,他们要为自己的立场而战。
青铜烛台上的火光倏然一晃,殿内阴影如潮水般退散又聚拢。
洛晚站在堂下青石台上,扣住剑柄缓缓抽刃,霜寒剑光如月破层云,一寸寸掠过她凝冰的眉眼。
反手一划,锋刃瞬间无半分滞涩地割开掌心,血线顺着银亮剑身游走,在凹槽处汇成细细的溪流。
当第一滴血珠坠地时,整座大殿的青砖地缝里突然窜起无数道猩红丝线,那是埋在地底的朱砂阵被至纯武者的血气激活。
“死士洛晚,请听雨楼第十二代楼主刹烟。”她将染血的长剑横托于掌,“打开生死台。”
生死台机关,即是楼主之争的场地,需要两位至纯武者的血为引,方能打开,亦是检验此人有无挑战楼主和坐上楼主之位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