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费尽心力从沈府盗出的医书,富商竟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且那不是普通的医书,那可是天下舆图,洛晚不信买家富商会对此一无所知。
原先她猜测富商乃云国人所扮,所以这份舆图迟早会交到云国皇室手中,再辗转到为云国打天下的江辞尘手上。
这倒也促成洛晚一件事,她日后与江辞尘的谈判有了唯一的筹码。
适时,阳光和煦,晴空万里。
洛晚目光落在哑声阁外层层叠叠的山,道:“我要离开听雨楼一段时间。”
蔽月道:“听雨楼楼主做事不需要向下属报备。”
洛晚道:“不是报备,是想请你在这段时间里为我守好听雨楼。”
蔽月提醒道:“这种事,你应该交给你的影子,他现在是
听雨楼副官。”
在听雨楼,死士主子晋级为楼主,其影子也自动升为副官,凌驾所有死士之上,位同三阶。
洛晚道:“他随我一同离开。”
蔽月道:“不怕我趁你们不在的时候鸠占鹊巢?”
洛晚淡淡道:“那你要打得过我才行。”
蔽月没说话了。
十八岁登顶楼主之位的人,实在是狂,他想。
*
离开听雨楼之前,洛晚去牵机处与轻云见了一面。
她在从藏书阁借出的《百毒解》上,没有找到雷元捷给她下的毒的解法。
是以,洛晚才会来牵机处找轻云,问他知不知道一种叫“绝鸦”的毒。
雷元捷给洛晚下完毒后,又笑又哭地说:“绝鸦之毒,神仙难医。”
简单点说,她死定了。
牵机处轻云的小药房依旧奇异之味冲天,一排药炉不停咕嘟咕嘟,不知煮着什么东西。
轻云从这个药炉游走到那个药炉,百忙之中终于抽空回了楼主:“那是什么毒?没听说过。”
雷元捷此人城府颇深,做事毫无章法,也没有底线。
否则不会在第二次与洛晚交手时,就破坏江湖规则,对她下毒。
雷元捷一人尚且好对付,但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万雷门的门主。倘若他举整个万雷门之力,偏要给刹烟报仇,那听雨楼和万雷门之间,必然有一场恶战。
本是他们三人的纠葛,洛晚不想牵扯他人。
最好的方式还是单独与雷元捷交手,而在此之前,洛晚必须拿到“绝鸦”的解药。
她不可能和上一世一样,还让那个人帮忙。
洛晚补充道:“万雷门的毒。”
轻云盯着药炉,片刻后垂眸用汤匙搅动几下,道:“什么症状?”
上一世中毒后的感觉记忆犹新,万蚁噬骨,一运行内力逼毒,毒立马顺着血液流动,细细密密的紫红色如蛛网爬满全身。
如此强悍的毒,绝非普通毒师可以研制。
万雷门在江湖上最富盛名的是他们的冷兵器,从未听闻有什么名震江湖的毒。
这便是洛晚匪夷所思之处,一个不擅长制毒的门派,如何、从哪拿出这般奇毒。
她将中毒后的症状告知轻云。
不经意间,轻云汤匙中的不明液体洒出几滴,他道:“这毒,我解不了。”
这世界上无能为力的事太多,即使是整日深耕医药的轻云,也解不了“绝鸦”。
洛晚觉得情有可原,雷元捷既然要她死,给她下毒,又怎会想不到听雨楼还有个轻云,所下之毒也是他无法解的。
只好另觅他法。
洛晚离开时,突然听轻云从背后叫住她。
“楼主。”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又摇摇头,觉得不应该说。
洛晚等了一会儿,想让这个小老头主动说话比登天还难。
最后,他摆摆手,表示没事了。
*
大地回暖,冰雪消融。
洛晚将楼内事务一一交割妥当,与楚凛踏出听雨楼时,山间残雪已化作涓涓细流。
两人随着青石阶而下,行至林间空地,洛晚忽然驻足。
“你的佩剑。”
这场景与锦西城那日何其相似,即使记得上一次洛晚曾用他的佩剑刺伤他,楚凛却仍乖顺地解下佩剑。
洛晚接过沉甸甸的佩剑,解下玄铁剑柄上缠着的褪色红绳,剑还给楚凛。
楚凛微微蹙眉,不明所以。
这剑穗是他们成为搭档一年洛晚送给他的,寓意是愿如此穗,生死相伴。
洛晚指尖抚过剑穗上歪扭的平安结,怅然若失。她失去的何止是一次生命,更是托付真心的勇气。
没有丝毫犹豫,她抬手将剑穗抛掷空中,暗器倏地从袖口飞出,穿过剑穗。
一转眼,剑穗已四分五裂散落在地。
楚凛瞳孔骤缩,但下一秒,他却忽然平静下来,缓缓俯身将地上穗渣捡起。
但是太碎了,并且散落在雪化后的湿泥土里,已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正在此时,他听见洛晚道:“在听雨楼,楼主可以处死任何她想杀的人。不过我不想这样,我给你一个和我战的机会,”
楚凛手中的动作顿住,抬眼看见她手中执剑,剑锋正对着自己。
他不明白,他其实自始至终都想不通,
但他什么也没说,用沾着泥土的手直接握向剑刃。
掌心刚接触到剑刃的瞬间,鲜血骤然顺着他的掌纹流淌到剑刃,混着泥土自剑刃蜿蜒滴落。
剑刃被楚凛稳稳握住,洛晚想抽出,他却握得更紧,鲜血更汹涌地冒出。
他向洛晚求证:“你要杀我,是吗?”
洛晚道:“已经够明显,你又何必问这一句?”
话音刚落,洛晚手中的剑便被一股猛力拽向前去,待她反应过来时,剑锋已刺入楚凛胸口。
他再度稳住剑刃,向前一步,剑锋又深入一寸。
洛晚看见他额头上已渗出密密细汗,嘴唇也褪去血色。
她却没有丝毫怜惜地握紧剑柄朝楚凛刺去,然而刹那间,她手臂一阵麻木贯穿到全身,颤抖着松开了剑。
剑身重心不稳,向剑柄那一方下落,剑锋这一边在楚凛胸口挑起,他踉跄着单膝跪了地。
只见一个巫祝打扮的男人蓦地上前,扶住楚凛。
苗疆大祭司!
这个上一世,在雷无捷给洛晚下毒后为她解毒,救了她一命的苗疆大祭司。
命运将她像小丑般捉弄,百般央求大祭司救她的那个人,可曾想到,未来她身死之毒,是他亲手下的。
大祭司查看楚凛伤势,在确认不致命后,才松了口气。
楚凛撑起身子:“你怎么会在这?”
大祭司道:“我早就说了让你回苗疆,外面的人没一个可信的!有你母亲的前车之鉴还不够?我再不来你就死在她剑下了。”
楚凛淡声道:“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大祭司道:“你和她?你不只是你一个人,你是苗疆未来的神官,你还有苗疆的子民,你难道要和你母亲一样弃苗疆子民于不顾吗?”
他的母亲,北国先皇的兰妃,苗疆未来神官。
因一己私欲追求自由逃离苗疆,却一生困在宫墙之中,受尽尔虞我诈,郁郁而终。
楚凛道:“我说过我会回苗疆,母妃犯下的错,我会弥补。”
大祭司道:“你说你会回苗疆,可你一而再再而三推迟,苗疆的子民再也等不起另一个二十年。”
洛晚抬眸,撞上楚凛那双浩瀚星河般的眼睛。
他看着她,轻声道:“再给我一点时间。”
大祭司气急道:“你说你要带一个回苗疆,可这个人现在要杀你!你还要等吗!?”
楚凛沉默无言,眼神渐渐黯淡。
他是不是太自私了,没有人愿意永远困在一个地方,他却希望洛晚陪他回苗疆。
她分明已斩钉截铁拒绝过他,他还是要不顾苗疆子民,留在她身边。
大祭司对洛晚道:“我经常听阿肆提起你。”
洛晚闻言看他,他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
大祭司愤恨道:“他对你一心一意,从未辜负。你的心就算是块冰,也应该被捂热了,你竟然要杀他?中原人果然恶毒。”
一心一意,从未辜负。
他在所有身边人面前,都是真实身份北野肆,唯独在她面前用一个假身份楚凛。
洛晚在听到这几个字眼的时候,扯了扯嘴角,平静道:“如果我偏要杀他呢?”
大祭司冷笑:“先过老夫这关。”
说罢,两人便动起手来。
前世,大祭司毕竟于她有救命的恩情,不到万不得已,洛晚不想做忘恩负义之辈。
洛晚从未与大祭司交过手,不清楚他的实力深浅,但方才他用石子击中她手臂那一下,让洛晚觉得他绝非等闲之辈。
事实也的确如此,她根本打不过他。
根本。
这种差一点就可以报仇成功而中途失败,久违的无力感骤然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