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晚松开手，缓缓站起身：“你似乎没弄清楚，你父母是死在他们自己造的孽上。我不过是递了证据，判他们死刑的，是北国律法。或许你更应该恨的是你父母，如果不是他们，你也不至于沦落至此，你还是无忧无虑的三小姐。”
“少假惺惺了！”池明诗厉声道，“这世上的贪官污吏多如牛毛！若真像你说的那般正义凛然，你为何不将这世上的所有贪官污吏全都绳之以法？为什么、凭什么只是我父母？”
洛晚垂眸看她：“因为你母亲杀了叶氏。相比你母亲，你真的是蠢得可怜。她尚且知道借刀杀人，你却蠢到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这些人是你杀的，等着我来寻仇。”
池明诗死死瞪着洛晚：“我当然不如你，你这般处心积虑，裴少川为你跟顾司寒大打出手，沈之砚破例收你为学生，江辞尘甚至甘愿放你走！他们哪个不是被你哄骗得服服帖帖？”
洛晚对她的嘶吼置若罔闻，转头对朔秋道：“我记得池小姐最爱弹琴了。”
池明诗声音沉下来：“你想干什么？”
洛晚道：“本想给你个痛快，但又觉得这样对不起棠梨和桔梗。”
池明诗大惊失色：“你杀了我，顾氏不会放过你的！”
“那便试试。”洛晚声音格外轻柔：“把池小姐的十指一根一根剁下来，扔在这里。让她在棠梨和桔梗的亡魂前，日日夜夜忏悔。”
朔秋立刻会意，按刀上前：“属下明白。”
池明诗疯狂挣扎，一年前她沦落妓院，每一次与那些恶臭男人接触，她都会恶心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偶然遇见顾司寒，求着他看在往日两家情分之上救自己脱离苦海。而顾司寒为了彰显顾氏对往日门客的优待，以此来拉拢更多根深蒂固的党羽，自然也就答应了池明诗。
外人只道她是顾司寒跋扈受宠的小妾，却无人知晓，她的夫君从未真正垂怜过她，
池明诗怒道：“就算下地狱，万鬼噬魂，我也要拉着你一起！”
洛晚淡声道：“那很抱歉不能如你所愿了，你今晚就会死，而我，依旧风生水起。”
池明诗的尖叫声在身后炸开：“凭什么？凭什么你这种人做这么多坏事还活着，凭什么！？”
洛晚浅浅一笑：“我是坏人啊，理所应当做坏事。”
在一番惊天动地的哭喊和血溅四方之后，乱葬岗终于安静了下来。
洛晚抬眼望向尸骸遍地的乱葬岗，月光将她纤长的影子投在满地尸骸上。
那个总爱侍弄花草的棠梨，竟然也是万千尸骸的其中一员。
良久的沉默后，她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只是轻声道：“她说要给池绾绾守墓，可她自己连块墓碑都没有。”
十五岁，棠梨是那样年轻。
真是个笨蛋，相隔千里都能被找到。
阿庆攥紧了拳头，喉结滚动几下。他是个机灵人，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真相，那个神秘的池绾绾，就是眼前之人假扮。
先前自己还信誓旦旦地说她不了解京师，说她与江辞尘双宿双飞，如今回想起来真是愚蠢至极。
“楼主……”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洛晚忽然转头：“吓到你了吧。”
阿庆受宠若惊，怎么反过来是楼主来安慰他？他慌忙摇头：“听雨楼死士，哪能不见见血腥。”
洛晚却道：“我讨厌血腥。”
那日在沈府见过沈夫人的画像后，洛晚认为上天给她重活一世的机会，或许就是要她洗净满手血腥，活成另一个模样。
她步步退让，命运却步步紧逼。无论是她想要守护的，还是想要远离的，最终都化作刀剑，将她逼回原来的轨迹。
明明灭灭间，终究敌不过命运翻云覆雨的手，她的抗争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一生该如何走，每一步都如此不尽人意。
阿庆怔怔望着她的侧脸，想起朔秋曾说：心软的人是当不上楼主的。
方才他也的确见识了。
但他却觉得这个杀人时眼都不眨的女子，此刻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阿庆道：“楼主，这件事您没有错，顾司寒那小妾本就不是一个无辜的人，如果恩恩怨怨理不清，我们但求无愧于心。”
洛晚目光闪动：“我从来不后悔自己做的每一件事，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正义和对错，所有人都只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做事。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领土之争，倘若叛贼赢了，也会被歌颂成英勇起义的战士。”
她问心无愧，她只是惋惜，惋惜自己没有保护好棠梨。
阿庆道：“楼主您说的对，我们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去他大爷的是非对错！”
阿庆正说着，后脑勺生生挨了一巴掌。
朔秋将池明诗的尸体处理完回来了：“又掰扯你从说书先生那听来的一套大道理呢？”
阿庆朝朔秋做了个鬼脸：“略略略。”
洛晚对朔秋道：“我离开之后，你务必持续关注沈府，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和江辞尘的下落，立刻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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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滑跪百米来道歉（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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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云国山道蜿蜒,走了一些时日，行至半山腰,一只灰羽信鸽扑簌簌落在洛晚肩头。
解下鸽腿上系着的竹筒，纸上的墨迹尚新：以南城新都督，形肖九分，疑为楼主所寻之人。
据天下舆图记载，这座嵌在西凉与云国之间的孤城，城邑贫瘠,城墙年久失修，易攻难守，看来江辞尘在云国的路并不顺遂。
初春时节，时近晌午,不停赶路不一会儿就热了，加之此前大祭司留下的伤还未痊愈。既然已有江辞尘的消息，洛晚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便随处找了个巨石躺下来休息。
没多久，耳边传来一阵声响,伴着少女的抱怨声：“什么破路啊！竟然让本公主走这样烂的路,等本公主回去了，要你们好果子吃
！”
铁甲碰撞的铮鸣自山道转角逼近：“快！应该往那个方向跑了！快追！”
少女一面跑，一面抱怨：“怎么又追上来了！”
洛晚蹙眉睁眼时，正对上一双含着水光的杏眸,那姑娘发间金钗歪斜，鹅黄裙裾被山荆勾破了几处,活像只炸了毛的雀儿。
“啊！”姜元安被吓了一跳，后退几步，“你这个人在这怎么不出声？”
洛晚有些无语地看她：“我为什么要出声？”
姜元安振振有词：“人吓人,会吓死人的，懂不懂？”
“不懂。”说完，洛晚又躺回石头上。
姜元安作为一国公主，身边自然少不了高手相伴，用来保护她的安全，男女皆有。所以她在看到洛晚打扮的第一眼时，就猜出她是江湖中人，并且是一个高手。
姜元安拉扯洛晚胳膊：“好姐姐，帮帮我，那些人要杀我。我是西凉唯一的公主，我父王是西凉王，你救下我日后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洛晚半眯着眼打量她，西凉公主？
北野稷口中，江辞尘未来的小媳妇？
看打扮，的确很像一个公主，不过是落魄的公主。
真是傻得可爱，被保护得太好了，那双杏眼里盛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这样一个身份，遇见人就自报家门，也不怕被人绑走，威胁她那西凉王老爹。
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姜元安扑朔着一双圆润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等洛晚回应。
洛晚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她现在可没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爱好。
姜元安一愣，随即从头上摸索支银簪下来，诚恳道：“我会付你钱的。”
洛晚考虑片刻，接过银簪看了看，又将簪子插回姜元安发髻上。
这个动作落在姜元安眼里，就是无声地拒绝她了。
眼看着追兵越来越近，姜元安也来不及跑，只得左顾右盼，最终选择躲在洛晚躺的巨石后面。
洛晚淡淡看姜元安一眼，拽住她手臂，腾空而起。云国山间草木众多，又处于初春时节，参天大树枝繁叶茂，是个躲藏的好地方。
姜元安被骤然的失重惊吓到，尖叫还没喊出声，便被洛晚一手捂回嗓子里。
洛晚低声道：“如果不想被抓住，就别出声。”
姜元安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熊抱在树枝上，绸缎裙摆被粗糙的树皮勾出丝。
瞧着洛晚轻巧落地，悠闲地躺回巨石上，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是带着野性的、疏离的美。
不多时，追兵赶来。
领头的士兵见到洛晚，颇有礼貌：“请问这位姑娘，你有没有看见一个这么高。”说着，他在胸前比了个高度，似乎觉得不准确，又放低了一点，“对，这么高的小姑娘，穿着淡黄色衣服路过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