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元安在树上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她分明比这高一点。
洛晚淡淡道：“看见了。”
领队道：“可否告诉我们她往哪去了？”
“好像......”洛晚顿了顿，指向前往以南城的小径，“那边。”
领队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对洛晚的话半信半疑，身旁的副手上前在他耳边低声一句。
他一挥手，两队人马立即向以南城方向进发，领队转身向洛晚道：“多谢姑娘。”
待追兵走远，洛晚才把姜元安从树上拎下来。
姜元安看着追兵离去的方向，赶忙从袖中抽出一张羊皮地图，羊皮卷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她左转转右转转，终于在面对追兵离去的方向站定，蹙眉道：“你怎么能把他们往那边引？”
洛晚不以为然：“不然往哪引？”
“这边！那边！”姜元安胡乱指了一通，“反正就是不能往以南城的方向去！”
洛晚没有理会姜元安的情绪，松开马儿牵在树桩上的缰绳：“为什么不能往以南城的方向去，就因为你要去以南城？”
姜元安提着裙子追上洛晚：“对啊，我要去以南城！你把他们指去了以南城，那我碰到他们的概率岂不是更大了？”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以南城？”
洛晚手指拂过马鬃，黑马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掌心：“我不仅知道你要去以南城，我还知道你要去以南城干什么。那些所谓的追兵，也并非像你所说的要杀你。”
养尊处优的小公主突然出现在荒郊野岭，的确可疑，不排除被追杀的可能。
但洛晚第一眼瞧见她，便觉得事态并非她所说那样，她脸上丝毫没有被追杀的惶恐与害怕，更多的是气愤。像是与家里闹矛盾的大小姐，玩的一出离家出走。
若说在见到追兵之前洛晚有七成把握，这人是“离家出走”的，在见到追兵后，便有十成把握。
追兵的态度印证了洛晚的想法，没有要杀人的追兵态度如此好。
还多谢。
更何况，追兵所穿的，是西凉甲胄。
先前诗武大会上，北野稷曾说西凉公主对江辞尘一见钟情。
以南城地处云国与西凉交界处，两国交战期间，江辞尘在以南城的消息在西凉算不得秘密。所以洛晚猜测，她是听闻江辞尘叛国身陷囹圄，才要去找他。
至于那些追兵，知道小公主出逃缘由，被派来带她回西凉。因此在洛晚指了以南城方向后，选择相信，毕竟那是公主最可能去的地方。
姜元安被揭穿，轻咳两声，尴尬道：“我是怕你不帮我嘛，我真不能跟他们回去。”
她若是不把自己塑造得可怜点、弱势点，如何引得旁人帮她。
“姐姐，你也是去以南城？”姜元安看了眼正在走的路，恰是以南城方向。
洛晚道：“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我们还可以一起走。”姜元安眼睛弯成月牙，笑道：“我们俩一起走，还能有个伴，多好呀。”
洛晚不置可否，任由她跟着。
*
跋山涉水这几日，姜元安的裙子脏得惨不忍睹，原本明艳的鹅黄色被泥浆染成了土褐色。
她是偷跑出来的，一路被追兵追着跑，随身行李早就丢得差不多了，没有可换的衣服。
洛晚拿出自己的衣服给她换上，姜元安长得圆润可爱，虽然比洛晚矮了一点，但除了衣袖长了点，其它地方都还算合适。
姜元安换完衣服，兴奋地比划了两下，学着戏曲里那样，摆了个自以为很帅气的姿势：“我像不像个女侠。”
洛晚：“……”
刚到以南城城门处，便有一群人鬼鬼祟祟地从城中出来，姜元安立刻缩在洛晚身后。
洛晚认出那是前几天的西凉追兵，他们换了普通百姓的服装，想必是为了混进以南城才这么穿。
如今出来，看来是没有找到他们想找的人。
姜元安小声道：“他们走了吗？”
洛晚道：“他们脚步比你快，你在前他们在后，迟早会被他们抓住。但如果你在后，等你到以南城后，他们已经搜寻过，并且发现以南城从未出现过你这样一个人，自然而然就会离开。”
姜元安眼睛一亮：“姐姐，你好聪明啊。”
若是旁人，洛晚可能觉得她在反讽，但此人是姜元安，她只是单纯这么认为，所以这么说。
以南城正在交战，为防止敌军入侵，进城人口的排查格外严格。
若非带着姜元安，洛晚大概就趁夜黑风高直接翻墙而入了，但此刻她不得不给守军塞银子，贿赂他们放行。
以南城偏远贫困，虽说不至于饿死，但挨饿却是常有的事。军中粮草并不充足，对于十天半个月见不到荤腥的守军而言，这两锭银子，够他们好吃好喝好几顿了。
领头的守军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又因为上头三令五申，不敢轻易放行。
一人道：“两个小姑娘，能掀出什么风浪？”
领头的颠了颠银子，“也对。”
两人进了城，在一家客栈坐下。
姜元安奇道：“洛姐姐你给他们塞了什么？他们竟然愿意放行。”
洛晚看她一眼，道：“你不是都看到了吗，银子。”
姜元安恍然道：“原来银子长这样啊。”
姜元安四处张望，这客栈虽然和她想象中的有点出入，但也还行，她不是个娇气的人。
小二招呼道：“两位客官吃些什么？”
“翡翠虾仁、锦绣牛肉卷、烧鹅、醉蟹、鸳鸯鱼枣。素菜嘛
，就来一份珍珠玉白菜和百合芦笋就行了，这些够了。”姜元安掰着手指头数完，眨眨眼，看向对面的洛晚，道：“我们两个人吃，就不要点太多了。”
小二立在一旁，瞪大眼睛，哑口无言。
洛晚道：“你们这儿有什么？”
小二如蒙大赦，将菜名报了一通，洛晚从中点了几样。都是些家常小菜，但在这战乱之地已属难得。
菜端上来时，姜元安一把拦住洛晚：“洛姐姐先别急。”
她神色认真，从头上取下银簪，每一道都试了毒，确认没有问题后才道：“安心吃吧。人心叵测，出门在外，要格外小心。”
谨慎是好，但姜元安的谨慎似乎没用对地方。譬如，随便报出自己身份，却对她们随机挑选的小客栈里的菜，一一试毒。
洛晚委婉问：“你是不是第一次进客栈？”
姜元安诚实点头，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她：“洛姐姐，我发现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
是夜，更深露重。
偶有流星划过，转瞬即逝。
入夜后的以南城几乎没什么人在外闲逛，街道空荡荡的。
以南战火不断，虽然只是小打小闹，但这里的百姓还是早早回家，不敢在外面逗留。
洛晚离开客栈，悄然潜入城西处的军营。
据暗桩情报所言，江辞尘驻扎此地。只有深入了解以南军的情况，才能对她的谈判更有利。
洛晚到了才发现以南军住的不是房子，而是随手扎的帐篷。
众多帐篷中，她甚至无法确定哪一个是江辞尘所住，这里的每一个帐篷看上去都相差无几，没有大小和好坏之分。
金尊玉贵的小将军，如今竟与普通士兵同吃同住。曾经的江小将军已经落魄成这样了？洛晚不禁想。
洛晚避开巡逻的士兵，在军营里转了半圈，终于距离一处空地的阴暗处驻足。
众人围着篝火，哼着不成调的无名歌，沙哑的嗓音混杂着西北特有的苍凉，在夜风中飘散，跳动的火苗映照着他们疲惫的脸庞。
江辞尘屈膝坐在一旁，手臂搭在膝盖上，把玩着一根枯枝。
火光阑珊，照在青年肩上，冷硬锋利的盔甲在这一刻显得孤单寂寥。
他侧脸的轮廓被火光勾勒得格外分明，许是因为白日里长久争战的原因，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
西北常年风沙不断天气干燥，京师的小将军也不免嘴唇干裂起皮，却还是轻轻笑着。
原来一个人的十八岁和二十岁，可以如此大相径庭。
第55章
洛晚没有多待,回到客栈时，姜元安还在熟睡中。
第二日天方亮,两人就被客栈外的嘈杂声吵醒。
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呼喊声混杂在一起：“敌袭！敌袭！”
洛晚推窗往下望，几队以南军手持长枪匆匆而过。
战马嘶鸣，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一队骑兵从客栈门口飞驰而过。
在看清为首的人那瞬，姜元安即刻从客栈冲了出去。洛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跑了段距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轻功追上拦住她。
姜元安想绕却绕不开，急得直跺脚：“洛姐姐你拦我干嘛？”
洛晚道：“前方在打仗，你要参战吗？那你是帮你的西凉军，还是帮你的心上人江辞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