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元安也顾不得洛晚是如何知道她心思的,道:“当然不是参战,是让他们停战!不能打仗,打仗会死很多人的!”
洛晚问她:“你打算怎么让他们停战?”
姜元安脸上十分严肃:“当然是让来犯的西凉军住手!我是西凉的公主,他们不敢不听我的话。”
洛晚道:“你是打算站在城墙上,告诉西凉军,你是他们的公主,然后让他们住手?”
姜元安点点头,眼神坚定。
“你太天真了。”
洛晚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样做不仅不会让西凉军停手,反而给了西凉进军的理由。西凉公主无故出现在云国城池上,大喊着让西凉军停战。你说,是公主自愿的可能性大一点,还是被掳后被迫的可能性大一点?对于一直虎视眈眈觊觎云国城池的西凉而言,他们又会选择相信哪一种?”
姜元安深思片刻,意识到自己太过冒失,非常愧疚地随洛晚回去了,垂着眼睛不说话,似乎在想心事。
“洛姐姐,我该如何做?”姜元安鼓起勇气,“我不想袖手旁观,我毕竟是西凉的公主。”
洛晚望着东升的太阳,平淡道:“保护好自己,别死在云国。”
姜元安谨记于心,这一战结束前,她都待在客栈里,虽然心不在焉,但却听话老实。
直到夕阳慢慢滑向天际,城外的厮杀声才渐渐平息。
这种小打小闹在以南城几乎每天都在上演。有时是半夜,有时是清晨,主要看攻城者心情。
这里的百姓最开始的时候怕得要死,后来以南城来了位都督,从那之后,西凉军再也没有伤到他们分毫。
对于这种小型战争,也就见怪不怪了,并且城中流传着一句话:“江都督不会让他们打进来的。”
这是洛晚从客栈老板那儿听来的。
由于江辞尘带兵出战,洛晚单方面的谈判不得不延迟。
长街上忽然响起欢呼声,凯旋的士兵被百姓簇拥着归来,他们铠甲上的血迹还未干透,脸上的笑容却十分明亮。
算胜利吗?
洛晚望着远处坍塌的城墙,工匠们正借着最后的天光抢修。而城郊的新坟前,已经有人点燃了招魂的纸钱。
西凉军根本不在意这座边陲小城,就算攻下以南城,对西凉的加成也微乎其微。他们要的,是把江辞尘耗在这儿,把他的意气一点点磨碎在西北的风沙中。
晚间,姜元安向洛晚坦白了她来以南城的目的。
“洛姐姐那么聪明,应该早就猜到了。”姜元安抿唇,片刻又道:“我对他的心意,在我们西凉算不得秘密。”
长街人群渐渐散去,又恢复寂静之态。
良久,洛晚问她:“你想见他吗?”
江辞尘这人虽然目中无人,但洛晚信得过他的为人,借他之手将姜元安送回西凉,一来既圆了元安心愿,二来避免西凉借公主失踪的缘由,向云国出兵。
*
夜色沉沉地笼罩着连绵的军营,营帐四周,高耸的木栅栏上插着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
营中篝火未熄,几处火堆仍在燃烧,木柴偶尔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星四溅。
夜巡的士兵,手持火把走过。
以南城的百姓与士兵相处融洽,不打仗的日子里,士兵就帮百姓干干农活、修修房子。
民生多艰,以南城土地贫瘠,庄稼收成不好,依旧有心善的百姓将自己种的粮食、养的家禽送到军营里。
纵使军中后备粮草供给不足,士兵还是很少收下百姓送来的东西。
巡逻的士兵见军营外站了两个姑娘,以为是像往常一样,体谅以南军今天一战,又来送东西的百姓。
士兵从队列中走出,劝道:“天不早了,回去吧。”
姜元安一头雾水:“我还没说我来干什么?我要见江辞尘。”
士兵笑笑,以为是城中痴恋都督的小女郎,可惜他们都督从不和女人打交道,“江都督也是你随随便便想见就能见的?”
“我……”姜元安刚想自报家门,想起洛晚嘱托她的,以南军终日和西凉军交战,早就水火不容,她不能轻易暴露身份。她反问道:“为何不
能见?”
洛晚在一旁环胸看着姜元安和士兵交涉,算是没有把她教的抛到脑后。
士兵道:“江都督日理万机,没空陪你玩过家家,你若是想要慰问,心意到了即可。”
姜元安无可奈何,只得转身向洛晚求助。
洛晚垂眸看着她,微微地笑起来。
姜元安自小锦衣玉食、珠围翠绕惯了。作为西凉王唯一的女儿,西凉唯一的公主,所经之处皆是俯首低眉的宫人。
这般千娇万宠,或许有点小矫情,却未将她养成骄纵跋扈的性子,反倒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这姑娘确实有些憨直,却憨得可爱。更难得的是,她虽生于锦绣堆中,却能体察民间疾苦,倒真有几分一国公主的气度。
姜元安的路,不该只有招婿或和亲这两条可走。
和亲不必多说,自古便是女子用血肉铺就的荆棘道。且不说还有共侍一夫这等事,简直荒谬至极。
西凉王对这位小公主的宠爱,举国皆知。想来招驸马入赘的可能性,确实比远嫁和亲要大得多。
但这世间想借驸马之位平步青云的男子,只怕比西北的沙子还要多。
譬如池敬安那样的男人,表面温润如玉,内里却尽是算计,最初对叶氏敬重有加,最后又是如何?
总而言之,历练元安的心智,给予她自保之力,不是一件坏事。
洛晚对士兵道:“大人不必多言叨扰都督,只需带到‘听雨楼’三个字,都督自会明白。他就算不想见,大人左不过费些精力跑一趟,总比耽误要紧事受苛责划算。”
士兵是个有眼力见的。
面前这两人气质都不像普通百姓,听闻江都督在北国曾有很多忠心部下。
他琢磨片刻,便点了头,进去通传。
不多时,士兵回来了。
不止一人。
夜风骤紧,木栅栏上火把的光在的脚步声中激烈摇晃。
为首的是一个陌生面孔。
秦岳一声厉喝:“围住她们!”
铁甲碰撞声、刀刃出鞘声混成一片。
原本寂静的军营顿时沸腾起来,几十名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
寒光闪烁,将洛晚和姜元安死死困在中央。
上头说了,来人武功高深莫测,而且这人的人头,都督要亲自取。
士兵们不敢轻易上前,包围圈越缩越紧。
洛晚心叹江辞尘这人真是喜怒无常,分明京师一行分别的时候,两人的关系已经得到缓解。
她递交池府犯罪证据,江辞尘顺势折下顾氏一臂,即使算不上盟友,总不再是敌人了吧。
此刻又派兵围剿她,真不知道他要闹哪一样。
秦岳指着姜元安道:“先把这个不会武功的拿下,会武功的,留给都督。”
话音方落,士兵刚抬起脚。
“放肆!”
姜元安这一声清喝犹如玉磬乍破,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脆。饶是洛晚听后都愣了一下,更不要说这些士兵。
士兵们顿时僵在原地,面面相觑,手中的兵刃都不自觉地垂下了几分。
姜元安怒道:“你们有几个脑袋,敢拦本……我?”
这时一道声音插进来,道:“第一次有人在我面前说放肆。”
洛晚还未来得及转头,一道凌厉的掌风已逼近耳畔,劲风掀起了她几缕散落的发丝。
就在这一瞬,月光穿透云层,照亮了洛晚的脸。
江辞尘呼吸停滞片刻。
那双眼睛,清冷如霜,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颤。
余光间,洛晚似乎看见一张银色面具,副精致的银色面具在月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可她分明听出那是江辞尘的声音。
一招过后,那人竟反常地收势而立。
洛晚眸色一沉,没打算停手,这人竟敢如此卑鄙地偷袭她!
一掌重重印在他左肩,内力如潮水般直击肺腑。
江辞尘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几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抬头时嘴角已溢出血丝。
夜风骤然安静。
洛晚终于看清那银色面具。
锦西城、京师红楼,她都曾见过。
那位姓萧的公子。
洛晚迈步靠近男人,秦岳立即横刀相拦。
“退下。”
他开口了,这声音低沉了许多,再不是记忆中那个倨傲少年漫不经心的语调。
洛晚不自觉放缓了呼吸。
下一刻,冰凉的手指碰到男人的银色面具边缘。
周围士兵皆是一脸惊讶,在此之前,从未有人碰过这位都督的脸。
所有人都愣住,不敢轻举妄动。
面具下的双眼中涌动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感情,像喜悦又像是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