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晚被带进房间,妇人很快捧来一套崭新的衣裳,同样是浅蓝色,腰间系着精致的丝绦,裙摆层层叠叠,缀满了细密的银色流苏。
也不知隔壁房中发生了什么,只听一阵吵闹,须臾之后,给江辞尘更衣的那位妇人一脸愠色地走了出来,嘴里还低声骂骂咧咧着。
她气呼呼地推开洛晚所在的房门,径直走了进来:“真是活久见!小家子气!我给他送了衣裳进去,说要帮他换上。他倒好,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板着脸说自己来。我说这祭祀的礼服样式复杂,怕他穿不好耽误时辰。他说一件衣服而已,还不至于穿不好!哎哟,老婆子我给福星穿了三十年的祭祀服,就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主儿!”
“这小郎君怕是还没成婚呢,脸皮子薄。”
“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害臊的?”
“他自己穿,你不还省事了吗?”
“我倒要看他能不能穿好!”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唠着。
梳妆完毕,妇人端详着镜中的洛晚,语气慈祥:“瞧瞧,笑起来多好看!姑娘家就该多笑笑,福气才旺呢。”
洛晚闻言,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镜中人明眸皓齿,嘴角不知何时竟噙着一抹极淡、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这丝笑意尚未完全消散,却与她眼中惯常的清冷和此刻的些许茫然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从未出现过的生动。
女福星繁复的发髻最是耗时。
待洛晚这边一切收拾妥当,三人走出房门时,江辞尘早已等在院中的石桌旁。
他也换上了一身与洛晚同色系的浅蓝衣服,意外地贴合他劲瘦的腰身和宽阔的肩膀,平日被劲装或常服掩盖的优越线条在华贵的布料下隐隐显露。
洛晚只觉得,江辞尘本该这样。
原本负责伺候他更衣的妇人,正叉着腰站在廊下,目光挑剔地上下扫视江辞尘,见他果真将那身繁复的礼服穿得一丝不苟、板板正正,冷哼一声。
两位妇人领着换装完毕的福星,重新踏上前往祭台的路。
洛晚跟在妇人身后,银色流苏缀在在她纤细的腰肢处。
江辞尘的目光原本落在别处,然而,当那细碎的流苏声响伴随着致命吸引力的步履靠近时,他眼角的余光无可避免地捕捉到了那片晃动的、流淌的浅蓝光影。
光影描摹出纤细腰肢下方浑圆流畅的臀线,以及那在月光与流苏下,因呼吸而起伏的、被布料勾勒出的胸前饱满轮廓。
所有细节都如同最精准的箭矢,带着灼热的冲击力,瞬间刺穿了他刻意维持的淡漠。
江辞尘偏开了头。
抵达祭台下方时,雨女的游街仪式尚未结束,妇人便让他们在祭台侧边的阴影处稍作等候。
洛晚想起妇人方才的抱怨,觉得有些好笑。
江辞尘的脸色似乎也有点不好。
但事实上,洛晚对这件事持怀疑态度,江辞尘从小锦衣玉食,平时也总是居高临下。
他这样的人,应当从小受婢女和小厮伺候,换个衣服而已,对他来说司空见惯才对。
*
与方才的游街不同,祭神仪式庄重而神圣,周围鸦雀无声,围观的百姓便是连窃窃私语都没有。
献礼、焚香、跪拜。
一系列仪式结束后,百姓才开始陆陆续续散去。
冗长而繁复的仪式终于结束,百姓们开始陆陆续续,沉默地散去。
负责祈雨节事宜的管事满脸堆笑地走过来:“二位福星辛苦了!天色已晚,我们安排了马车送二位回去。”
洛晚环顾四周,祭台附近空旷寂寥,除了那辆卸了装饰的花车架子,哪有什么马车的影子?
管事顺着她疑惑的目光,指向一辆再朴实不过、甚至有些陈旧、带着泥渍的拉货车。卸下花环,这才是游车最原本的模样。
车夫是个爽朗的汉子,正利落地收拾着缰绳,闻言咧嘴一笑:“二位福星家住哪?我这就送
你们!”
“……”
洛晚报出地点:“以南军营。”
车夫惊喜道:“以南军营?你们是以南军?”
“不,我们只是打杂的。”江辞尘顿了顿,一本正经道:“我是营里打铁的,她是伙房烧饭的。”
“那也是为我们以南城做贡献的大功臣!”车夫浑不在意,热情地吆喝道:“来来来,快坐稳咯!保管把二位安安稳稳送回军营!”
江辞尘微微一笑:“那便多谢了。”
洛晚觉得神奇,他竟也会说“多谢”。
车夫甩了个响鞭,原先拉游车的骏马又被换回了老马,老马拉着简陋的货车,吱呀吱呀地驶入街道。
车板硬实,两人背靠着车栏,随着坑洼不平的路面一路颠簸。
这里的夜风还是那么干燥,卷着细碎的沙尘。
洛晚抬起手,任由那带着沙粒感的风从指缝间穿过,忽然轻声开口:“久旱,真的能逢甘霖吗?”
江辞尘淡声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洛晚看向他,月光将青年半边轮廓藏在阴影里。
江辞尘:“不会的地方,最终成了荒漠。而能等到甘霖的地方,就成了另一个以南城。”
久旱逢甘霖对百姓来说到底是灾难还是恩赐,洛晚不清楚。
迟迟没有落雨的地方,变成了沙漠,同时也驱赶了原住民,促使他们寻找新的生存地。而落雨的地方,则留住了原住民,却让他们永远困在恶性循环中,像每三年一次的祈雨节一样,周而复始。
洛晚觉得,给予恩赐的从来不是上天。
麦子只有种下去,才会生长。就算一片土地再肥沃,没有人种,也是毫无收获,算不得恩赐。
洛晚道:“我小时候淋过一场雨,那里的人都说久旱逢甘霖是恩赐。”
江辞尘没说话,只是突然举起手,在洛晚头上停了一会儿,就在她不明所以之时,那手突然落下来,毫不怜惜地揉了揉她的头。
洛晚咬牙切齿:“江辞尘。”
他笑了笑。
洛晚瞪着他,她身为听雨楼楼主,江湖人闻风丧胆的高手,竟然随随便便被人摸头,成何体统!
两人沉默地并肩坐了一会儿,江辞尘竟破天荒地讲起故事来:“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或许是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一片广袤的沙漠,名字叫东南西北漠。大漠中有一条美人鱼……”
“哪有美人鱼生活在沙漠的?”
“谁说美人鱼不能生活在沙漠?”
“不符合常理……”
第62章
次日寅时,陈南辕的消息已经传来:夹骨山道上,巨石与箭矢,都准备好了。
江辞尘道:“陈南辕已经先行带人去埋伏。”
“谢厌那边呢?”洛晚问,“他在巍州城中如何?”
江辞尘整理护腕的手顿了一下,淡淡道:“他轻功很好,就算被发现,他们也抓不住他。”
在祈雨节之前,他们便制定了计划,敲定完所有细节。
陈南辕带兵扮演土匪,埋伏在夹骨道劫粮草,谢厌则带几个面生的将士扮作百姓潜入巍州城四处,只待夹骨道粮草失守,他们便在巍州城中散布谣言。
江辞尘因与洛晚被选为福星,耽搁了一会儿,其他将士都已就位。若不是因为福星一事,江辞尘此刻应该已经在夹骨道。
“明日我会派人将姜元安送回凉定,你等会记得告诉她,别到时她耍小脾气,赖着你不肯走。”
洛晚道:“我先和你一起去夹骨道。”
江辞尘皱眉道:“不行。”
洛晚道:“为何不行?我是你的盟友。”
江辞尘道:“你留在这里,帮我守着以南城,万一西凉军攻城……”
洛晚打断了他:“这里有秦岳就够了,他守了十几年,比我清楚。你和我讨论了一切,最后却不让我去,还是在你眼里,一直偏见地觉得女子不能上战场?”
江辞尘走出了营帐:“和这个没关系。”
马厩门口,管事已牵出江辞尘的马候着。
洛晚先一步夺过管事手中的缰绳,道:“那和什么有关系?”
“任何计划都并非万无一失。”
“那又怎样?”洛晚抬眼直视他,“我既然选择和你同盟,我就应该和你共同承担所有风险。江辞尘,我请你,用正确对待盟友的方式,对待我。”
江辞尘沉默不语。
洛晚吩咐管事:“将我的马牵出来。”
管事觑着江辞尘的眼色。
江辞尘面色平静,想要伸手去拿洛晚手中的缰绳,洛晚挥手躲开。
江辞尘道:“将洛姑娘的马牵出来。”
管事将洛晚的黑马牵了出来。
*
山间风清,蝉鸣不止。
陈南辕伏在嶙峋的山道旁高地上,陈南辕趴在山道旁的高地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下方山道。
“陈副将。”一名士兵猫着腰匆匆潜至他身侧,蹲伏下来,低声道:“探子回报,约莫一炷香,西凉军的粮草便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