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晚此刻有个猜测，原本沉在河底，现在渐渐向上浮起。
江辞尘低声道：“我的父母并非死在云国人手中，他们死在坤仪手中死在我从小就格外尊敬的长公主手中。我的母亲是云国人，我替我母亲的仇人，攻打她的故土三年。”
洛晚怔怔地问：“她杀了你的父母，为何还要托举你？”
坤仪难道不怕养虎为患？
江辞尘道：“她对我的好，源自对我父亲的爱。”
那些包裹着泥沙的真相，经过河水的洗涤后，终于清晰起来。
她猜测江辞尘被骗，真相是他的父母死在北国人手中，却没有猜到死在坤仪手中。
一个人见自己所爱之人娶妻生子，万般痛恨，在权力的驱使下，做出了最无可挽回的决定。
杀忠臣，在此之后将罪名嫁祸给敌国，骗过了所有人。
“所以你……”洛晚顿了顿，有点说不出那两个字，“是因为这个？”
江辞尘淡淡道：“或许吧。”
这是洛晚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么模棱两可的答案。
因为在他的的记忆里，他也有点记不清那场雪到底有多大。也许大到江老将军的头颅滚到他面前时，沾满了雪。
边塞一战，江辞尘和谢厌被包围，他们早就预料到此次出征，北野稷会使用下作手段，所以提前安排了心腹，以备不测。
陈南辕率部在铁壁合围中撕开一道血口，护着谢厌与江辞尘杀出重围，先行撤退。
漫天风雪呼啸，刮在脸上如刀割般刺痛。
两人却在回京路上，遇见早已在此等候的顾卓寒，他身后，黑甲卫森然林立，挤满了狭窄的雪径。
玄铁重甲映着皑皑白雪，刺眼又格格不入。
顾卓寒高踞烈马之上，手中随意拎着一个浸血的黑色包裹，语气讥诮：“江辞尘，别来无恙，果然在此等到你了。啧，千军万马都取不走你的性命，你倒是命硬得很。”
江辞尘冷眼看他：“那是你们废物。”
顾卓寒笑了笑：“是吗？不妨看看这个是什么，再下定论。”
话落，他手腕一抖，那包裹便被凌空掷来。沉重的圆球在雪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拖出一道刺目的猩红轨迹，最终停在江辞尘几步之外。
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江辞尘的心脏。他正欲上前，谢厌猛地按住他手臂：“阿尘，小心有诈。”
顾卓寒大笑道：“哪有什么诈
？不过是你那戎马一生的好祖父，江老将军的项上人头罢了！”
哄笑声立时从黑甲卫中炸开，
谢厌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
江辞尘却沉默得可怕。他一步步上前，屈膝蹲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解开了那染血的包裹。
一张布满风霜血污的脸，撞入眼帘，昔日威严束紧的发冠散乱不堪。
谢厌攥紧了拳头，怒骂道：“畜牲！你们对我们有什么不满，冲我们来就是了，江爷爷为北国打了一辈子仗，竟然要被你们如此羞辱！”
顾卓寒哼笑道：“打了一辈子仗，也该死了。不过也可惜，为北国戎马一生，最后落得个叛国罪名。”
江辞尘眯了眯眼：“你什么意思？”
“噢，江少将军还不知道吧？”顾卓寒一字一句道，“京师都传疯了吧你江辞尘，通敌叛国！江氏满门，尽数伏诛！若非如此，你祖父这大好头颅，又如何能不远千里，在此与你相见？”
“这一切都是你们自己种下的因果，知道为什么往我床上送了人吗却依旧没有得到这件事的消息吗？她叛变了。”顾卓寒阴冷地笑着说，“如果没有这件事我或许我会劝陛下给江老将军留一个全尸，毕竟他当年也教过我武功，算是我半个老师。”
江辞尘一字一句道：“你不配。”
电光石火间，江辞尘身形掠起，顾卓寒微微一笑，飞身下马，迎上那致命一击！
“嘭！”
气劲炸裂！
顾卓寒只觉一股沛然巨力汹涌而来，虎口剧震，被逼得连连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积雪中踏出深脚印。
周遭黑甲卫反应极快，弓弦嗡鸣齐发！
箭雨如蝗，铺天盖地罩向半空中的江辞尘。他腰身凌空一拧，险之又险地擦着密集的箭矢旋身落下。
江辞尘与谢厌背靠而立。
“顾卓寒，我去你大爷！”谢厌破口大骂，“你跟你主子一样，都是你大爷的恶心东西！”
顾卓寒稳住身形，不怒反笑：“念在同窗之谊，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坤仪，才是杀害你们父母的凶手，云国不过是替罪羊罢了！”
江辞尘沉着眼。
恍惚之间，顾卓寒觉得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得可怕，却没有停止嘲讽：“坤仪在朝中势力不小，不至于在新帝手中保不下江氏，可她为什么不这么做？她早已自顾不暇，近来，长公主的头痛越来越严重了，严重到只能将她幽禁在公主府，防止她发疯，这都是早年杀害江殊落下的病根。人真是个矛盾体，她爱江殊，居然还能狠下心杀了江殊，最后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江辞尘盯着顾卓寒，冷冷吐出几个字：“顾卓寒，你失心疯了。”
“我从来就不是个正常人。江辞尘，你也不是。”顾卓寒反问，“你真的没有怀疑过吗？为什么坤仪只对你如此偏爱？”
怀疑过吗？江辞尘问自己。
他小时候也从江府下人口中，听过几句江殊与坤仪的故事，只不过那仅关于两人青梅竹马的友谊。
江殊有妻子，是他的娘亲，他自然不会再把别的女人与自己父亲，联想上这一层关系。
就算怀疑，也不该是这样。
顾卓寒道：“还有你，谢厌你天天和害死父母的人的儿子待在一起！当年，你父母如果不是为了从坤仪手中救下江辞尘，也不会得知真相，招来杀身之祸。”
谢厌道：“你放屁！”
江辞尘冷声道：“你不必这般挑拨离间。”
顾卓寒：“你们心里不膈应就好。”
江辞尘道：“何须你们费这么大功夫，编造我叛国的谣言，又特地来通知事情的真相。回去告诉北国所有人，我江辞尘，除了领兵攻城，取下北野稷人头，再不会踏入北国半步。”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好了，现在话也说完了。”顾卓寒笑了笑，猛地挥手，“将这两个叛国逆贼拿下！”
刀光剑影再起，杀声震天，黑甲卫如潮水般涌上，层层叠叠。
谢厌格开数把劈来的长刀，急声道：“这样下去会被耗死！”
江辞尘将怀中染血的包袱掷向谢厌，道：“阿厌你先走，我断后！”
谢厌咬牙，接过包袱，趁着江辞尘剑势荡开的空隙，硬生生撞开一条血路，身影疾掠而去。
一名黑甲卫头领急问：“大人，追不追？”
顾卓寒却好整以暇地勒住马：“急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从鞍旁箭囊抽出一支狼牙箭，搭弓，对准谢厌怀中那个小小的黑色包袱！
箭矢极速飞出，谢厌听得背后一阵急促破空声，本能地旋身闪避。箭尖擦着包袱边缘掠过，射穿一块碎布。
顾卓寒蹙眉，瞬息之间，三支利箭已搭上弓弦。
三箭齐发，封死谢厌退路。
谢厌身形急变，险险避开两支，第三支箭却狠狠钉入那黑色包袱！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包袱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坠入路旁深不见底的悬崖！
江辞尘瞳孔骤然收缩，手中夺来的长剑化作一道寒光扔出，直直刺向顾卓寒，随即冲出重围。
顾卓寒仓促后仰，剑刃擦着他脸颊掠过，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顾卓寒捂着脸上的伤口，声音因暴怒而扭曲：“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逃脱之后，他们曾返回这里，试图找回江老将军的头颅，可夜里下了很大的雪，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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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碎碎念（无关剧情）：后台申请改了笔名，现在这个名字是当初注册时不知道取啥，从男女主名字里各抽了一个字。改完名字显示周五审核，也许明天就变了？（我也不知道呢╮(╯▽╰)╭
第64章
三批以南军陆续回营,洛晚与江辞尘最先抵达，谢厌的身影紧随其后。
甫一掀帘入内,谢厌直奔主帅案几，抄起上面水壶，连杯子都省了，对对着壶嘴便“咕咚咕咚”猛灌起来。
他连灌了几大口，这才缓过气，将水壶重重顿在案上,径直走到中央巨大的沙盘旁：“如何？你们那边……”
话音未落，洛晚便发觉谢厌的声音，异常的哑。
江辞尘的目光也从沙盘上抬起，落在他脸上：“你嗓子怎么了？”
谢厌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咳……无妨。巍州城犄角旮旯里的大爷大婶们,太能唠了！”
洛晚几乎能想象出那画面，谢厌在小破巷对着一群大爷大婶，舌战群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