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这阵仗,他心中怒骂以南将领不守武德,攻打一个小小的以南城,他何曾动用过此等阵仗?
巍州将领指着那片刺眼的银白,问身旁人:“那是哪来的?”
“看样子是,”身旁士兵支支吾吾哆哆嗦嗦地道,“云国羽林军。”
巍州将领一个腿软没站稳,谁人不知,这以南城不过是云国边境一颗弃子,孤悬边陲,与敌国巍州、阳州的距离,甚至比到云国腹地的某些城池还要近。
士兵眼疾手快地将他扶稳,却被他一把推开:“还杵在这里等死吗!?去,去叫援军!”
士兵麻溜地去了。
这样一个边陲小城,如何引得羽林军前来助阵,他守了巍州这么多年,与以南城小打小闹、互相消耗了这么多年,差点擦出感情的火花来。
这次阵仗,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
城楼之下,最前排的三人坐在高马之上。
巍州将领高声道:“好久不见,江都督!”
怎么说,西凉也曾与江辞尘握手言和过,虽然是在江辞尘还是北国将军的时候,但那也说明这一战并不是非打不可,有和谈的余地。
江辞尘似笑非笑道:“昨日不刚见过?”
巍州将领语塞,他昨日刚派几队人马去骚扰以南城。他道:“切磋而已,何必认真,劳你动这么大阵仗?”
江辞尘懒洋洋一笑,道:“不开城门请我进去喝杯茶?”
巍州将领脸上的假笑几乎挂不住,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江都督想喝茶,何须劳烦入城?我这就差人奉上香茗,送至军前,如何?”
江辞尘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巍州将领下令,鼓声响起,巍州城门大开,毛皮盔甲的将士鱼贯而出!
领头的是个魁梧的大胡子男人。
大胡子手持双锤在胸前相撞两下,喝道:“谁想喝茶?”
谢厌不屑道:“都想喝茶,怎么办?”
大胡子凶戾的目光在对面三人身上扫过,挑了一个看似最容易欺负的,他目光最终落在洛晚身上,道:“就你了!小娘子优先,算老子怜香惜玉!”
江辞尘笑了笑,问洛晚:“想用点什么?”
洛晚也笑,道:“那得看你想让他怎么个死法。”
谢厌在一旁皱眉,心道这两人真毒。
江辞尘懒懒摊手,“取鞭来。”
后排亲兵立刻奉上一根铁链长鞭。
江辞尘将鞭子递与洛晚:“别脏了你的手。”
大胡子在己方将士的呼喝助威声中,策马步走出阵列。
一股妖风平地卷起,火把几欲熄灭,将洛晚一身黑衣吹得翻飞。
大胡子瞧清洛晚,心神微荡,道:“可惜了这张脸,小娘子,请吧!”
余音未落,他右手石锤已脱手,直砸洛晚面门,洛晚后仰,整个人几乎平贴马背,石锤擦着她鼻尖而过。
三人中偏挑了个女子,洛晚早料到此人毫无武德。
锤尾连着伸缩铁链,一击落空,又“嗖”地缩回。
第二锤又至,角度更低,她足尖一点马镫,腾空而起,同时甩出长鞭,缠上石锤。
洛晚落回马鞍,双方僵持不过一息,就在大胡子甩出左锤之际,洛晚猛地一勒缰绳,策马急转。
大胡子猝不及防,重心骤失,两柄沉重的石锤被他自己的力道牵引着,一声巨响,狠狠撞在一处!
巨大的反震力让他双臂发麻,石锤险些脱手。
大胡子怒骂一声,奋力想收回石锤,却发现,两柄石锤竟被铁鞭死死绞缠在一起!
洛晚手腕一抖,鞭子轻易从纠缠的锤链中抽出。就在刹那,那两柄石锤因失去拉力骤然回缩,大胡子被这突兀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
脑中一片空白,颈间骤然一紧。
“驾!”
冰冷的铁鞭缠住大胡子脖颈,一股巨力将他狠狠拽下马背,重重摔在沙地上。
洛晚策马,拖着他,在两军阵前绕了数圈。
以南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哄笑与叫好,这大胡子往日仗着兵锋,常率巍州军滋扰以南,欺压百姓,今日被如此当众羞辱,正是大快人心!
巍州将士见此皆是汗颜,一个女子就把他们先锋,在沙场上跟遛狗似的拖着玩。
大胡子被勒得满脸通红,双脚毫无作用地扑腾着,就在他感觉快要窒息而死的时候,洛晚停了下来,垂眸看他,微微一笑:“感觉如何?”
大胡子冷汗冒了一身,连滚带爬地逃回本阵:“撤!快撤!关城门!”
方才还气势汹汹出城迎敌的巍州将士,此刻仓惶回那厚重的城门之后。
天边冒出一抹金阳,风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江辞尘高马尾被微风吹起,眉目间有几分洛晚熟悉的顽劣,他漫不经心看向城楼之上惶惶不安的巍州将领,勾唇一笑。
“既然你不开城门,那只好先兵后礼了。”
“攻城!”
军令一下,以南将士如同洪水开闸,
汹涌冲出。
巍州城垛之上,数千张硬弓齐齐张开,对准了城楼下如潮水般涌来的身影。
“放!”城头一声厉喝。
密集的箭雨瞬间遮蔽了天空,朝着冲锋的洪流当头罩下。
一架架沉重的云梯被将士们奋力架上城墙,无数身影前仆后继,顶着倾泻的箭矢和滚木巨石向上攀爬。
后方,绞盘发出刺耳的声音,巨大的火石被填上抛车撬板,燃烧着火焰腾空而起,带着浓烟,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狰狞火红弧线,狠狠砸向巍州城头!
城墙上下,烟火弥漫,断肢横飞,鲜血汇成蜿蜒的溪流。
然而,在浴血奋战的以南军后方,那一列列身着银白色盔甲的羽林军,如同雕塑般纹丝未动,静默地伫立在战场的边缘,冷眼旁观以南军冲锋陷阵攻下城门。
洛晚皱眉,问江辞尘:“他们不是援军?”
既不摇旗呐喊,也不冲锋陷阵,若非有前世的记忆,见他们的穿着知道他们是羽林军,洛晚都要开始怀疑他们的身份。
江辞尘道:“不是,他们在等着入主巍州。”
洛晚不解,既然都是云国军,已经来到巍州城门前,为何还要袖手旁观。
东升的太阳渐渐移至头顶,将战场上的血腥与烟尘照得无所遁形。
巍州本就军心涣散,加之大胡子败给一个小姑娘,更是雪上加霜,士气低落到谷底。
有了火石的攻击之后,满是西凉军的巍州城墙便被撕出裂口,以南军以摧枯拉朽之势顺着长梯爬上城墙,与城墙上的敌军一阵厮杀之后,攻入城内,打开一直被木桩攻击的城门。
巍州还未等到援军,城门已被打开。
江辞尘抬手,陈南辕心领神会将旗帜抛给他。
他手腕一振,大旗“哗啦”一声在炽热的阳光、血腥的风中展开。
他道:“随我进城!”
青年策马,冲在前列,金阳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光晕,旗帜在他手中猎猎作响,剩下的以南军紧随其后。
洛晚看着江辞尘的背影,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人无法做到真正对他人感同身受。从跌入尘埃到再次站起,他是什么感受?
或许因为在洛晚的记忆里,她对江辞尘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京师,那个高高在上、万众瞩目的少将军。
所以亦无法想象他真正跌入尘埃的模样,即使到了以南城他也还是一样,他在哪儿,光就在哪儿。
天生的帝王。
有时候洛晚也会想,她所做的选择到底是否是对的。
她来到江辞尘身边未必能救下沈之砚,可她如果什么都不做,沈之砚一定会死。一如当年,沈夫人救下屋檐下失明的她,也许也并不确定是否能救活她,但沈夫人还是选择抱起了她。
洛晚策马,随着以南大军进城。
*
狡兔死,走狗烹。
人心是最黑暗的,最自私的,前一秒因为他的官职高自己一等,而对他点头哈腰,下一刻为了自身活路,便能毫不犹豫地将故主推上断头台。
乱世之中,贪生怕死之徒,任何筹码都低于性命,包括忠义。
巍州将领被反绑在城楼之上。
见江辞尘领兵进城,侥幸存活的巍州残兵和惊惶的百姓跪了一地,只愿用这主将的一颗头颅,换取敌军一丝怜悯,央求敌方将领看在他们主动投诚的面上,网开一面饶过他们。
“将军!将军饶命啊!”押解的士兵率先叩首,“我等已擒获此獠,主动投诚!求将军看在,看在我等一片忠心的份上,饶过巍州军民性命!”
江辞尘端坐马上,俊美的面容在烈日下没有一丝波澜,他忽然扯下自己身后披风,猛地向后一扬。
那红色披风完完全全盖在了洛晚头上,遮蔽了她的视线。
下一瞬,青年手起刀落,伴随着某种沉重之物落地的闷响,跪地的人群发出压抑的抽气声,有孩童的啼哭被迅速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