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伏击之事，她能意识到江辞尘在云京并非一帆风顺，她还没蠢到在别人眼皮底下顶风作案。一封信而已，离开云京再传亦来得及。
洛晚道：“不回，离开云京再说。”
江辞尘也坐到廊下，倚着另一根廊柱，姿态闲适，懒洋洋道：“你大可以写，区区一封信，我还护得住。再说，你又没有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洛晚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江辞尘漫不经心道：“我还以为，听雨楼的楼主，做事从来只凭心意。”
洛晚不知他这话想表达什么，她若只是听雨楼的楼主，自然不会顾及他，想传就传了。
可如今呢，他们在一条船上。
她不是没有想过，直接让沈之砚远离是非，可她用何种理由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说服他？又以各种身份说服他抛下家国，抛下北国百姓？
在北野稷下令处死沈之砚时，救下他，在天下归一的时候，请求江辞尘放过他，这已经她是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有些事，注定要烂在肚子里。说出来，大概会让人觉得她病得不轻。
洛晚抬眸看他：“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我们是盟友，福祸与共，不对吗？”
她将“盟友”二字咬得清晰。
江辞尘闻言，眼底那点玩味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更深沉的注视，洛晚也同样看着他。
片刻后，他忽然笑着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她指间勾走了那风铃。将方才的话题仍在脑后，转而问：“这是什么东西？”
洛晚淡淡道：“皇后娘娘赏赐的曼陀罗风铃。”
江辞尘提起风铃，指尖随意拨弄了几下，道：“你喜欢？”
风铃在他手中悠悠回转，那风铃片反射出光晕，正正好好地笼罩着他的五官。
他眉眼生得极好，是一种清隽又疏朗的俊逸。眉骨流畅，眼窝深邃，鼻梁直挺，本该带着几分天生的冷峭与距离感。
但此刻，那双瞳眸里惯有的、似笑非笑的懒散神色，浸在风铃折射的光影里。他微微笑着的时候，反而给人一种错觉，他这样高高在上的人，也拥有一颗细腻的心，而自己恰是他唯一温柔以待的人。
江辞尘迟迟没有等到回答，语不惊人死不休地低问：“洛晚，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洛晚简直想笑，自动忽略他的第二句话，只道：“没见过这种风铃，瞧着稀奇而已。”
江辞尘不说话，盯着她，似乎在确认她话的真假，片刻后，挑眉道：“我的了。”
说罢，也不等她反应，便勾着那串兀自旋转的风铃，转身离去。
第73章
曼陀罗风铃被夺走的第一天,没见着江辞尘人影。
曼陀罗风铃被夺走的第二天，没见着江辞尘人影。
自那日江辞尘蛮不讲理地夺走风铃,洛晚接连两日都没看见他，她觉得她是拿不回那稀奇玩意了。
曼陀罗风铃被夺走的第三天，她清晨打开房门，便看见满院檐下都挂上了曼陀罗风铃，随着微风轻轻转动，如梦似幻。
江辞尘斜倚廊柱,一身墨色常服，眼底带着些许倦色，却丝毫不减那副疏朗俊逸。
“醒了？”江辞尘微微笑道，“看来我这份赔罪,还算入得了楼主的眼。”
洛晚走出房门，环顾一圈，道：“这是何意？”
“赔罪啊。”江辞尘指尖随意碰了碰一串风铃，垂眸看她，“那日抢走你的心头好,总得加倍奉还不是？”
“区区一个风铃而已,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洛晚微微偏开视线，落在那些旋转的风铃上，“更何况，那本就是皇后娘娘赏给你的物件……”
“你真的觉得这是皇祖母赏给我的？”他低笑一声,继续道，“与我同行的谢厌和陈南辕皆有赏赐,皇祖母还不至于老糊涂成这样，认为我会喜欢一个风铃。所以这本就是她赏给你的，但她想‘赏赐’的,却不仅仅是风铃。”
洛晚不解地抬眼看他，眼底光影明明灭灭。
“曼陀罗……诱惑、沉迷、险中求乐。”江辞尘懒懒道，“她希望你看清自己的身份，安分守己。”
风铃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忽地被一阵急风掠过，光影晃动地更陆离了。
洛晚站在原地，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既然已在皇后面前，拒绝册封她为郡主的提议，斩钉截铁地与江辞尘划清界限，那她就要说到做到。这是皇后在提醒她，不要玩欲情故纵那一套。
是了，这才是宫中太监特地为她介绍曼陀罗风铃的原因。
江辞尘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停下，身影几乎将她笼罩。洛晚在女子里算拔高的，在他面前，依旧显得那么娇小。
“可现在，”江辞尘道，“我把它挂满了你的院子，不出明日，满云京都会知道，江辞尘把皇后暗示你安分守己的赏赐，变成了逗你开心的玩意儿。”
洛晚顿了顿，语气平静：“此举在云京，恐怕会惹来诸多误会。”
“误会？”他微微一笑，语气变得认真，“我江辞尘行事，从不怕人误会。”
他字字清晰道：“你怕吗？”
洛晚看着眼前这张俊逸却带着压迫感的脸，忽然想起在京师有关江小将军的传言，恣意妄为、深不可测、从不在意他人眼光。
而此刻，他正把这份“不在意”明明白白地摆在她面前，逼她给出一个答案。
片刻的沉默被无限拉长。
她太怕了。
怕得要死，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人的一生能有几次真心，真真正正不掺一丝算计。
洛晚不知道别人，但于她而言，应当是不会再有了。
因为曾经那般认真、毫无保留地爱过一个人，也曾那般年少轻狂地付出一腔赤诚。一旦不幸给错了人，就变得麻木、吝啬。
洛晚动了动唇，正要说话，管家突然走进院子，打破了这无声的寂静。
江辞尘不悦地皱起眉，面色沉冷地扫向管家。
管家被他看得喉头一哽，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卡住。
洛晚适时解围，道：“何事？”
管家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回道：“
太子妃来了。”
“她来做什么？”江辞尘声线冷淡，“独自来的？”
“带着小殿下。”管家低声应道。
*
到了后院，果不其然，洛晚一眼便望见太子妃正独自坐在秋千上轻荡。一旁，小殿下被陈南辕逗得咯咯直笑，却唯独不见太子的踪影。
太子妃语气平淡：“大概去哄他的许小娘子了吧。”
江辞尘与之略一颔首，便径直离去。朝中事务繁杂，他无意掺和东宫家事。
太子太子妃和离一事闹到帝后面前，被训斥一顿外加禁足几天，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至少太子妃如今不用何事都经过太子同意，云京的佳节盛会她想去就能去，太子暗卫还要随行保护。
太子妃朝洛晚招了招手，神色间透出几分认真。待洛晚走近，她压低声音道：“你们家将军要娶妻你知道吗？”
洛晚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她从未听江辞尘提起过此事。
转念一想，他年已弱冠，帝后为其张罗婚事再正常不过。更何况他如今在云京根基未稳，若借此得一强援，于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不过八字还没一撇呢，我也是听萧策说的。”太子妃转而道，“本宫请你去听戏曲，你会武功，刚好能保护本宫，本宫才不要萧策那群暗卫，用着膈应。”
夫君跑去哄小三，太子妃却丝毫不在意，还有闲情听曲消遣。这般心境，倒让洛晚有些敬佩。她想，若自己前世能有太子妃一半的洒脱，大概都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洛晚委婉道：“我听不懂戏曲，殿下要不另寻知音好友相伴？”
太子妃叹了口气，道：“在这云京，我没有朋友。”
洛晚微觉诧异，太子是东宫之主，未来的云国皇帝，太子妃便是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按理说，太子妃应该是云京各路世家小姐逢迎巴结的对象，可偏偏，她说她没有朋友。
太子妃继续道：“云京人人都知萧策喜欢的是许莲儿，本宫是个善妒的太子妃，不允许许莲儿进东宫。日后萧策登基为帝，本宫总阻止不了许莲儿入宫，云京的世家小姐们个个眼光长远，冷落本宫是她们递给萧策和许莲儿的投名状。”
洛晚极其讨厌这般三心二意的男人。
她想了想，道：“殿下，我陪你去。”
临近夜晚，小殿下被留在凌云将军府，乳娘在一旁照看，又有陈南辕逗他玩，于是太子妃离开时，他不哭不闹地和娘亲摆摆手。
洛晚像是看穿了什么，她道：“太子妃应该不仅仅是不想用太子殿下的暗卫吧。”
太子妃思索道：“你们将军和陈侍卫的关系如何？若是一般，就调来东宫当差。”
洛晚言简意骇：“生死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