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江辞尘捡起地上那幅展开的画卷,没说什么,
将怀中那几幅也搁在石桌上。
江辞尘将画卷递给她,皱眉看着她,道:“这都是些什么?”
洛晚道:“云京部分适龄世家小姐画像。”
江辞尘眉头锁得更紧了,平日他一上朝结束,都要被皇祖父、皇祖母逼迫相看那些世家小姐,惹得他不胜其烦。好不容易出征的事情定下,他可以闲下来,避着不去皇宫,没想到又在府内看见这些人的画像。
他道:“你弄这些做什么?”
洛晚垂眸扫过画旁小字,道:“你不是要娶妻吗?”说着,她把那副画像反转,展示给江辞尘,“御史大夫嫡长女林婉吟,年芳十六,性格温婉,爱好琴棋,怎么样?”
江辞尘看都没看一眼,在石凳上坐下,反问道:“什么怎么样?”
洛晚顺势坐在他对面,道:“你觉得怎么样?”
江辞尘一把将画摁在石桌上,道:“谁跟你说我要娶妻的?”
“太子妃听太子殿下说的。”洛晚道,“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的心意。”
江辞尘忽然轻笑一声,这夫妻俩的嘴真快。他盯着洛晚:“我的心意?”
这复杂的目光让洛晚有一时的心悸。
洛晚不去看他的眼睛,转而拿起另一幅画像,道:“大理寺卿二女儿谢清,年芳十七,爱好书画,也不错。”
江辞尘瞥了一眼,淡声道:“太瘦。”
洛晚又挑了一副,道:“怀化大将军幼女何念念,年十六,爱好骑马射箭,也挺好。”
江辞尘语气敷衍:“太壮。”
不知不觉十几幅画像全都看完了,无一例外,都被江辞尘以各种理由拒绝。
他挑剔一点,洛晚也能理解。可很显然江辞尘是故意推拒,连正眼都不曾给过这些画卷,胖的他说瘦,瘦的他说胖,高的他说矮,矮的他说高。
洛晚原本也没将此事寄托在这几幅画像上,太子妃既然提了,她便顺势应下来。若是江辞尘有相中的,借此机会在云京站稳脚跟,皆大欢喜。若是没有,也就算了。
她只是提供选择,最终还是要江辞尘自己决定。若非太子妃主动提及,洛晚也不会插手这件事。
强扭的瓜不甜,她上辈子尝过一次。
夕阳渐沉,金色的余晖将庭院染上一层暖色。
洛晚起身,道:“既然没有相中的,那我走了。”
待她走了几步,已经和石桌拉开些距离,江辞尘才悠悠道:“谁说我没有相中的。”
他朝洛晚走了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问:“洛晚,我喜欢谁,我想娶谁,你当真不知吗?”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她心上。
寂静了几秒,洛晚抬起眼,她从江辞尘眼中看到了一丝困惑。
“那天我将曼陀罗风铃挂满你的院子,我说我不怕云京众人误会,我问你怕不怕,你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灼灼,“现在,你的答案呢?”
洛晚想起那日清晨推开门,看见满院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旋转,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金光。
而他站在院中,嘴角噙着一抹难得温柔的笑意。他问她怕不怕,怕不怕云京众人的流言蜚语。
她没有回答,并且一直逃避,因为她知道,有些答案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了。
她不是个坦然的人。
洛晚道:“有些话,我们早就在坤宁宫说清楚了。”
江辞尘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有些愤怒:“说清楚?”
他又靠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顷刻间变得危险而暧昧。
洛晚恍惚间想起,她第一次见江辞尘,便是这种感觉。江辞尘没有变过,他从始至终都是个危险的人,只不过有时隐藏得太好了,甚至让她险些忘了他的本性。
江辞尘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你是说你在皇后面前拒绝赐婚是吗?”江辞尘道,“既然说得那般清楚,那你告诉我,后来为什么要主动吻我?”
洛晚愣了一下,蹙眉道:“我什么时候吻过你?”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是前几日,我醉酒那时吗?”
她并非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第二天醒来后看见唇上异样的红肿和隐约的破口,她是有一丝疑虑的。此刻听他亲口说出,更证实了心中猜想。
江辞尘挑眉,不置可否。
洛晚一时无言,她原本还想这梅花酿果然不同,她竟然喝完就睡,没想到却是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正当她垂眸沉思时,忽听江辞尘淡淡开口,平静地陈述:“其实你也动心了。”
动心?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洛晚上一次动心在上辈子,这辈子她只动过杀心。
也许有人对她很好,也许有人愿意爱她,可她有自己的事要做,江辞尘也有自己的路要走,总不能一直陪她。
北国覆灭之后,这场同盟结束,两人终归是要分道扬镳的。
洛晚不可能再犯蠢,把自己永远拴在一个男人身边,那她真是白活两次。
与江辞尘同盟,只不过是她计划的一部分,救下沈之砚,报完幼时恩情,她便可毫无后顾之忧地去复仇。
能否打败大祭司,是否会再遇上雷元捷,她的结局如何,是生是死,全然不知。
所以动心如何,没有动心又如何?
她不可能为江辞尘停留。
洛晚缓了口气,道:“也许我做过什么让你误会,我很抱歉。但事实就是,我从来没有动过心。”
江辞尘盯着她,袖袍之下,他的拳头却已经握紧到指节发白。
“退一万步,即使有。江辞尘,我认为,像我们这样的人,爱只占人生的很小一部分,甚至还没有恨多。”洛晚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所以没有必要。”
江辞尘皱眉,语气罕见的急促:“什么叫没有必要?”
洛晚抬头看他。
暮光透过枝叶斑驳地落在他身上,将他晦暗不明的神色映照得愈发难测。
“爱是这个世上最飘渺、最虚假的东西,我也从来不相信真心。”洛晚语调平缓,“你的真心,我不想要。”
分明是初夏,空气却骤然冷了下来。
江辞尘一把扣住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即便是盛怒之中,也丝毫没有阻碍他的俊朗,他的眉眼依旧迷人,这种表情,反而增添几分迫人的气势。
他道:“那你想要什么?你喝醉后说,想让我陪你睡,你想要的就只是这个吗?”
说完话,江辞尘感受到怀中的身子微微一僵。
洛晚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酒后虽然闹腾,但很少会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她甚至开始怀疑江辞尘话里的真假。
然而,仅仅是一瞬。洛晚迅速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她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道:“凌云将军天人之姿,世间少有女子不动心,在京师便是万人瞩目,就算是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说到底也不过是人之常情。如果将军愿意纡尊降贵,我自然不会拒绝春风一度,但我不接受走心的。”
所谓男女之情,不过一己私欲,来得汹涌,去得也快。
正因为真切地体会过,洛晚更不敢相信,不相信在这乱世之中,会有人毫无顾忌、毫无保留地站在她身边。
爱,很廉价,谁的都是。
江辞尘只是看着她的眼,辨别她话的真假,她亦能清晰地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眸子。
他原本是故意说得这般直白恶劣,不过是想逼出她一句真心话。可在这场抽丝剥茧的争执里,始终缴械投降的只有他一个,先败下阵来的永远是他。
她不仅无动于衷,甚至还提出了这样一个看似两全的办法。
“很好,洛晚。”江辞尘松了手,后退一步,“你够狠。”
他大步走向房间,房门被“砰”地一声重重摔上。
江辞尘离开后,这院子里就只剩下她一个。
洛晚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微微出神。
片刻之后,她沉沉地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想转身离开时,屋里突然传出一声巨响,像是案桌被狠狠掼在墙上,砰然碎裂的声音。
管家闻声急匆匆赶来,看见独自站在院中的洛晚,一脸无措。
屋里又传来一声脆响,像是瓷器碎裂四溅,管家慌忙要上前查看,屋里摆的都是萧情公主当年四处搜寻的珍贵物品。
“不必去。”洛晚出声制止。
管家迟疑地退回她身边,低声问:“姑娘,将军这是怎么了?”
洛晚垂下眼,道:“没事,只不过是我惹他生气了。你去忙你的吧。
”
管家张了张嘴,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房门,仿佛已经透过门板看到了屋内一片狼藉的景象。
他暗自心疼那些恐怕已遭不测的珍玩摆设,却也不敢多言,只得恭敬地应了声“是”,而后退下。
第7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