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窈只愣了一下,就点点头,解开外衣叠好放到床边的凳子上,掀开被子一侧,躺了下去。
梅香几缕,烛火摇曳,床幔低回。
两人之间隔着几寸距离,谢窈能感受到王爷近在咫尺的热度和呼吸,她规矩矜持地躺着,双手交叠在身前,等待王爷的动作。
但是等了许久,王爷也没有动作。
她睡不着,看着帐顶的缠枝莲纹,脑海里翻涌着朱嬷嬷的话。
此刻身侧的人,又是萧熠之。
谢窈回想起前世种种,他策马行至自己尸身前,说的那句似判词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
——“伯府嫡女,状元之妻,用两年认清人心还算不晚,可惜,竟死在这里。”
兜兜转转,她竟然与这个男子喝下合卺酒,拜堂成亲。
这时,萧熠之低沉的声音传来:“睡不着?你头发还未干,入睡对身体不好。”
谢窈没有回答,王爷却自己接了话:“本王也睡不着。”
“本王第一次,与女子同塌而眠。”
谢窈恍然意识到,前世一直到自己死,她也没听说过靖北王成亲,他还真是一直孤家寡人的那个。
谢窈忍不住偏过头看身侧的人,萧熠之平躺着,肩背面容微绷,一缕月色落在他的侧脸上。
萧熠之感受到她的注视,又自顾自地说:
“今晚,你与本王亥时就已歇下,伯府的事,不会牵扯到我们。至于御鹰司那边,长公主对张庆才有恩,而你是长公主的人,他就算在祠堂发现了什么,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何况,你这场火引得甚好,可以代皇上挫一挫伯府气焰,张庆才若什么都查不出来,会将一切扣在文昌伯自己身上,认为他在自污,但越是这样,皇上越忌惮他。”
王爷声音微低,娓娓道来,像是沐浴时温和的水汽,一点点漫过谢窈心里那些冰冷的角落。
“往后在王府,有本王在,”萧熠之淡声道,语气越发轻缓,“至于其他事,一件件做,不必急,也不必怕,”
他似乎酝酿了片刻,才又说:“或许,你可以将自己当做靖北王妃,将本王,当做你的盟友。”
盟友。
谢窈所求的,正是靖北王的盟友。
她并不是想要依附谁,而是自己握住那些权柄。
与其做别人棋盘上的棋子,不如自己做执棋人。
但是,萧熠之今夜将他的私产交给自己,又递出了盟友的招揽,若做盟友,总得拿出些诚意,可自己心里还藏着太多事,不论是伯府,母亲,还是陆慎言,又或是在边军的身份,她都没说。
对于萧熠之来说,她只是皇上赐婚给他王爵之上的装点,他今日可以信誓旦旦说护着她,为她隐瞒伯府的大火,但来日又会如何?
除非自己对他有用,像对长公主有用那样,长公主可以借自己的存在,告诉世人沈皇后的遗泽尚在,亦或者两人是平等的,才能并肩前行,做真正的同盟。
但无论如何,身边那道温热的气息始终存在,谢窈紧绷了一日的精神,竟慢慢松懈下来。
“嗯。”
她应了一声,随即困意涌来,眼皮越来越沉。
半睡半醒之中,谢窈感觉身侧的人动了动,有极轻的布料摩擦声,但她在莫名的安心中,沉沉睡去。
萧熠之等谢窈呼吸匀称了,才望向她。
月色在她脸上投下淡色光影,卸去凤冠还有那条发带,谢窈身上少了锋芒,睡梦里似乎也在操心什么,皱着眉。
若有若无的幽香从她身上传来,让他眸色幽深了几分。
王爷犹豫许久,一只手掌心裹住自己食指,待指尖有了暖意,才极其缓慢地,小心地抬起手,抚平谢窈微蹙的眉心。
没想到这时,谢窈忽然翻了个身,直接把手搭在他腰上,遂紧紧搂住,头也埋到他的肩膀。
“母亲……”
柔软的乌发落在萧熠之颈间,有些痒,他整个人一动不动,僵硬成自己两条腿。
等等,谢窈今晚喝了合卺酒。
那日在云鹤楼,她也是喝了酒,抱着他大腿叫……
萧熠之无奈地垂眸,望着她的睡颜许久,最终闭上了眼。
第136章 王妃先走出婚房?
次日一早,天微亮,王府老管家就和白术白蔹一起,恭候在婚房外。
婚房所在的院子叫扶光院,是整个王府最宽敞,也是最奢华考究的院子。
院内植有梧桐,落成之初,便是为王爷和未来王妃准备的。
王爷封王后,在扶光院住过一段时间,但腿伤之后,反而一直住在旁边的流霞院。
“平时说我没眼色不会说话,呵呵,这可是王爷与谢二小姐大婚第二天,大冬天的,你俩非要守着干啥,不冷啊。”
白蔹一脸无奈,冷得缩了缩脖子。
老管家提醒道:“小白侍卫,以后得叫谢二小姐王妃了。”
白蔹微微一怔,看着房门口张贴的喜字:“哦对。”
白术白了他一眼:“你不也来了,自己穿得少,怪谁。”
白蔹只穿着身单薄劲装,在寒风里,挺拔且瑟瑟发抖。
“啊?是谁天还没亮就来拍我屋门,叫我说——白蔹、白蔹,你肯定已经醒了,快跟为兄一起去见王爷。”
白术面无表情:“……我有要事跟王爷禀报。”
“我看,你就是不敢一个人叫门,”白蔹啧了一声,“管家您呢,您也没个眼力见?”
老管家尴尬笑道:“老奴其实今天不想这么早来到,但王爷平时不就这时醒吗,而且,王爷昨日饮了酒,今天得在早膳前用一副汤药。”
白蔹:“王爷要是醒了,你进去伺候,那王妃必然也得起床,这不就打扰了他们吗。”
他摇了摇头:“不如我们打赌,我赌二两银子,王爷今日会陪王妃睡到日上三竿,你说是吧忍冬姑娘,等等,忍冬姑娘?!”
白蔹忽然睁大了眼睛,只见穿戴整齐,捧着手炉的忍冬,从耳房走出来。
“忍冬姑娘起了?那——”
他话没说完,就见换了身月白绣金色莲花纹直裾的王妃,手提长刀,走出婚房,眼睫半敛,清冷似玉人。
白蔹:“……”
白术看见那刀,更是“嗖”地窜进屋子。
王爷安然无恙,正披着外袍坐在床边,默默望着自家王妃的背影,唇角,还噙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谁懂,他身为一个身体有伤,平时几乎不运动,导致失眠多梦还容易觉少早醒的残疾王爷,一睁眼,见到谢窈已经醒了,并且正在穿衣裳的感觉。
萧熠之本来还有些忧虑,他平时醒得比鸡早,然而院里都是男子侍从,自己又睡在了里侧,难道要请醒王妃让一让,让她先穿上衣服,再叫老管家扶自己起身吗。
早知道就不跟王妃睡……早知道他就睡外侧了。
下一刻,王妃看他醒来,微微一笑:“王爷,要我帮您穿衣服吗?”
萧熠之被谢窈压了一夜的胳膊还麻着,但还是瞬间摇头:“不必。”
王妃自己穿好衣裳,到外屋,她的丫鬟已经给她准备好洗漱物件,更给她送来了一把刀。
于是,王妃拿着刀,推开门,做大婚第二天,首个从婚房走出去的人。
萧熠之回过神,看向白术:“什么事?”
这个时辰,若无要事,白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白术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王爷,那两个西戎人,没了。”
半个月前,他们的人抓到一队西戎间人,为首的两个,隶属西戎三王子麾下。
世人皆知,两年前岐江一战,西戎三王子假意与大燕谈判议和,却派人掳走了皇上的盛月小公主,王爷率兵追击,最后追回公主,却身受重伤,双腿残疾。
但极少有人知道,西戎人,还掳走了王爷的母妃——靖宁夫人!
王爷以八百骑兵,全歼西戎五千埋伏,可最终,也没能找到靖宁夫人。
前来支援的前任京畿营统领秦将军,王爷的表兄,也被西戎人害死。
王府与西戎人血海深仇,这两年,但凡敢潜进京的西戎探子,没有一个,能逃过王府追捕。
靖宁夫人生死不知,王爷只能不断抓捕西戎探子,来找寻唯一的线索。
白术硬着头皮道:“属下昨晚巡查时还好好的,今日寅时起夜,想去看看,却发现二人都已断气。”
萧熠之没说话,脸上的笑容,一寸寸消弭。
“推本王去密牢。”他说道。
谢窈来到院中,跟管家点头,示意他可以进去服侍。
随即,她开始每日清晨的练刀。
忍冬这才说:“小白侍卫,我家小姐,王妃一直有早起练刀的习惯,所以是不会睡到日上三竿的。”
白蔹:“原来如此。”
他就要溜,白术走出来,大步走到他身前,拎住他衣领,张开手:“二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