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太多了……”他小声说。
谢窈等得就是这句话,一挥袖,在桑若惊讶的眼神中,收走了托盘上一半的赏银。
她拍了拍白蔹肩膀,笑容灿烂:“你一半我一半,放心,我不跟王爷说。”
他只能收下。
这拍肩膀的动作,让白蔹感觉自己回到了从前跟王爷四处征战的时候,王爷就喜欢拍别人肩膀。
谢窈又道:“多谢蔹侍卫送来这些东西,改日我一定亲自去王府道谢。”
白蔹心想,谁说谢二小姐嚣张跋扈没规矩的,这不是很知礼吗。
“谢二小姐客气了,这哪用道谢,王爷与您早晚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摸了摸脑袋,脸颊笑出一对酒窝。
谢窈若有所思,看来,萧熠之是在警告她别出门,要她安分守己。
等白蔹离开,桑若才幽幽地说:“二小姐,这是伯爷给王府侍卫的打赏,您怎么自己昧下了一半啊。”
谢窈回头,抱着那盆一人多高,鲜红如血的珊瑚树,泪眼婆娑:“因为我穷。”
都这样了,母亲既然还跟她演,她也不介意继续苦肉计。
“你替我谢谢伯爷啊,就说下次我不说他贪墨民脂民膏了。”
桑若欲言又止,最后没说什么走了。
谢窈回到屋内,看见收拾礼物的忍冬,忽然明悟。
“我身上,是不是有药味?”她问道。
忍冬耸动鼻尖:“奴婢没有闻到呀,而且如今伯府谁没有药味,谢伯爷受伤,夫人常年吃药,谢老夫人也经常吃补品。”
谢窈摇了摇头,心道萧熠之真是狗鼻子。
“我的伤已经快好了,外敷的药就先停了吧。”
她把昧下的赏银收好,并没有碰那瓶愈伤膏。
回到院子里,谢窈按照原计划行事。
摘下了几枚海棠果后,她故意气喘吁吁地擦汗,对着风口,咳嗽得惊天动地。
忍冬配合地关心:“二小姐,天这么冷,您还穿得这么单薄,这要是感染了风寒可怎么办?”
“北境不比京城更冷,那我也抗过来了。”
谢窈说着,将一枚果子随意擦了擦,放入口中。
“还记得咱们在云州守城的时候吗,啃了半个月的干粮,做梦都想吃点新鲜的瓜果菜蔬。”
“那倒是,云州贫寒,果树一入秋就被人摘没了,哪有这么硕果累累。”
房内,许素素坐在窗边,拿药碗的手却悬停在空中。
她记得谢窈年幼时嗜甜,最喜欢吃桂花糖,对满院酸涩的海棠根本不屑一顾。
可现在,她到底受了多少苦,居然吃这些果子还津津有味……
桑若正在许素素身边服侍,见谢窈在外面跑跳,连忙说:“奴婢去劝劝二小姐注意身体。”
许素素压下心疼,厉声喝止:“由着她去,她伤伯爷和王管事时不是活蹦乱跳吗,我看,她这身体健康得很。”
桑若只好默默守在一旁。
等许素素喝完药,她将药碗端走,回来时道:“夫人,奴婢刚才给二小姐送晚饭时,后厨也给二小姐备了饭菜,我见二小姐都用了,看来以后不需要奴婢了。”
许素素眼神黯淡了几分,声音却仍旧冰冷:“用不到更好,省心。”
话未说完,她止不住地咳嗽起来,整张脸惨白如纸。
桑若急忙递上帕子。
许久,许素素才止住咳,帕子上却多了一抹鲜红。
暮色渐起,谢窈却好像感受不到外面的冷风,直接屋门大敞,悠闲地坐着吃宵夜,哪有一点受风寒的样子。
许素素气得关上了窗户,眼不见为净。
忽然,外面“啪”地一声脆响,什么东西碎了。
许素素猛地起身,冲出去推开房门。
“母亲。”
谢窈安然无恙,抬头看着她,眉眼弯弯地笑。
地上,似乎是她一时手抖,摔碎了一个饭碗。
见她根本没事,许素素脸色更冷,就要和门。
对面的女儿却眉头一皱,明明刚才还故意敞着门吹风,想让她心疼,忽然比她还快一步地带上了房门。
桑若道:“夫人,咱们该歇息了。”
许素素回到卧房,谢窈那忽然变化的面容却在她心里挥之不去。
蓦地,她问道:“桑若,你送饭时看见那丫头也用了厨房送的饭菜?”
“是啊,二小姐胃口好,这几日奴婢给她送饭,见她一个人吃两人份的饭食呢。”
许素素面色骤然惨白。
第20章 前世母亲护她,今生她护母亲
深夜,万籁俱寂。
谢窈房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许素素走进卧房,就见谢窈蜷缩在床榻上,双目紧闭。
枕边,放着一个喝剩的药碗。
久病成医,她看得出,这药是真的。
她呼吸微沉,颤抖地伸出手。
还没有碰到谢窈的额头,躺在床榻上的人就睁开眼,露出“阴谋得逞”的笑。
“母亲不是不信我病了吗,怎么来看望我了?”
许素素一愣,没想到谢窈居然醒着。
这么说,厨房的饭食没问题。
她又惊又喜,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女儿算计了,立即板住脸。
眨眼间,许素素又变成冷若冰霜的许夫人。
“看望你?”她冷声道,“我只是怕你在晚香院出事,连累到我。”
“既然没事,那明天就开始学规矩,就从《女训》开始学起,改改你这浑身上下的毛病。”
“母亲!”
谢窈根本不听她的话,掀开被子,一把抓住她的手。
忽明忽暗的烛光中,谢窈才发现,卸去了妆容的母亲,面色比白日里更加憔悴苍白,脸颊也凹陷着,简直和前世灯尽油枯的自己情况相像。
她克制着哽咽,认真地问:“您告诉我,是不是孙姨娘欺辱威胁您,您害怕什么,又到底有何苦衷,才故意表现的不在乎我。”
许素素淡漠地摇头,声音似浸了冰:“你想多了,我自己清楚自己的身体,这么多年了,一直都那样,死不了,也怨不得旁人。至于你,自幼离了我身边——”
她顿了顿:“早就没什么母女情分了,何必强求亲近。”
谢窈当然不信:“是吗,若您不关心我,您今晚怎么会来到这里,不就是误以为我吃了厨房送的饭食,中毒了吗。”
她眼神微凛:“如果和孙姨娘无关,那就是和谢明安有关了。”
许素素厉声斥道:“谢窈,你过分了,伯爷是你父亲,你怎能直呼他的姓名,他又怎么会伤害你!”
“可是他却伤害了您,是不是?”
谢窈轻轻地问。
她紧握着母亲的手。
那双手冷得像冰,干枯,瘦弱。
谢窈记得,母亲才三十四岁,比孙姨娘还小两岁。
年幼时,母亲虽然常年患病,性子也文弱,但绝不是这般形容枯槁的模样。
前世,谢窈被困在庄子里,谢宴想方设法才见到她。
谢宴说,母亲得知她被陆慎言送去乡下庄子养病后,日日以泪洗面,身体每况愈下,脾气也变得古怪,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理。
直到有一天,母亲叫他上前,把仅剩的陪嫁庄子店铺留给了谢窈,求他一定要见上谢窈一面。
当天夜里,许素素自尽了!
谢宴告诉她死讯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一年。
谢窈如今猜测,母亲身体本来就差,被陆慎言每个月写信咒骂,谢明安还抬妾为平妻,她的病,这才加重。
后来,母亲或许是发现了信有问题,意识到女儿身陷囹圄,所以,她想用自己的死,来告诉女儿枕边人的真实面目。
得知母亲死后,谢窈才开始谋划与陆慎言和离。
许素素本想摇头。
可是,听到谢窈这句“他却伤害了您”,她一滴泪夺眶而出,又被她迅速拭去,像从没有落下过。
她紧绷着身体,怕自己露出破绽,沧桑的面容一片死寂。
“孙馨兰有句话说得对,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文昌伯府是你的娘家,纵然伯爷有万般不是,他也是你的父亲,是你出嫁后的倚仗,你如此骄纵忤逆,难道真要和自己的父亲决裂吗。”
许素素的声音沙哑,眼神空旷。
听了这番话,谢窈终于明白,为何母亲总是把她往谢明安和谢老夫人身边推。
许素素傻傻的以为,谢明安是她的父亲,谢家会是她出嫁后的依靠。
从前,她也是这样认为。
甚至直到死前,她还幻想着回谢家。
谢窈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刀:“我的倚仗是我自己,还有你。”
许素素眼中透着惶然不解。
她从小被家中教导三从四德,又在这座伯府中过了太多年,不明白谢窈的意思。
自己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成为女儿的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