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安见孙姨娘病殃殃的样子,只能留下一句“安心养胎”,就烦躁地离开。
路过谢枝屋子,他瞥了眼,里面一片死寂。
谢明安心中暗道,这个女儿彻底废了,真是白瞎他多年栽培,连个谢窈都斗不过。
朱嬷嬷凑上前,低声道:“伯爷,侯府一早派人回话了。”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谢明安挥了挥手,冷声道,“再去找老夫人问问,她身子如何了。”
片刻后,谢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回话:
“启禀伯爷,老夫人落水后着了风寒,至今卧床不起,她让老奴关心伯爷,说伯爷操持伯府的大小事务,着实辛苦,午膳要用一盏老鸭汤补补补身子。”
“……多谢母亲大人关心。”
谢明安的脸色变幻,最后只能道:“让谢明守和王氏滚来,与本伯一起筹备那丫头的婚宴。”
王氏是二房夫人。
朱嬷嬷疑惑地问:“伯爷素日不让二爷和二房夫人掺和内宅之事,怎么此刻却要放权?”
谢明安脸色阴沉:“本伯是谢家家主,与伯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喜宴若办好了,这一个多月来谢家丢的脸,就都不算什么了,此前他们害本伯被皇上问责,现在,也该他们出出血。”
朱嬷嬷去通知谢二爷,二房夫妻俩不敢推脱。
整个谢家在大婚前一日,忙成了一锅粥。
正午时分,一直盯着谢明安书斋动静的七两回来。
“小的跟着谢伯爷去了老夫人的暖阁,之后听暖阁的小厮说,谢伯爷给老夫人请安时,趁机要走了早年孝敬给她的一笔银两。”
“父亲可真是打肿脸充胖子。”谢窈冷笑道。
“既然他对我的婚事如此费心,看来,我要好好感谢他了。”
果然如她所料,她这个人渣爹,已经丢了里子,但还想靠她的大婚,收回些面子。
七两感叹:“幸好小姐让夫人不管喜宴的事,否则忙得脚不沾地的人,就变成咱们了。”
谢窈淡声吩咐:“伯府已经乱了,你今晚就将你房里的东西,放到祠堂。”
七两正色起来,眼神既激动又不安。
小姐把他从牙婆手里买下的那日,给了他一张物品清单,让他购买之后,藏在自己屋里。
那些东西每次只能买一点,倒不算贵,但加起来却价格不菲,他早就买齐了,一直放在床底下。
七两望着小姐沉静锐利的神情,心中渐渐安定。
“小的明白,祠堂内有个装蜡烛贡香的箱柜,冬至宴之后,里面就空了,平时也不会有人打开,小的会将东西,放在那里面。”
谢窈点了点头,拿起手帕,轻轻地擦拭手中长刀。
刀刃雪白,映着她一双寒凉如霜的眼眸。
她又道:“除此之外,我还要你在我明日离开伯府后,去办两件事。”
谢窈低声交代。
吩咐完,她说道:“去做事吧,再帮我将茗儿叫来。”
晚上,七两回禀谢窈,东西已经放好。
他刚退下,院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许素素来到谢窈的房门口,身后,桑若手里捧着个沉甸甸的红漆檀木箱子。
这还是第一次,母亲在她清醒时,面对面主动来到她屋子。
此刻,是大婚前夜。
谢窈眼眶悄然酸了几分,立即大敞房门,眼神透着几分许素素看不太懂的执拗:“母亲请进。”
许素素走进来,为她合上门,道:“打开吧。”
桑若将箱子放到桌上,用钥匙打开铜锁。
谢窈眸色一凝,只见箱子里,左边码着厚厚一沓地契,右边铺着红绸,是满满当当几十颗珍珠,每颗都是东珠大小,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成色极好。
桑若道:“二小姐,金银和寻常珠宝首饰,都在库房的箱子里,这些东珠,是当年许老爷给夫人寻来的,当年说要嵌在夫人的嫁衣上,但夫人怕太过招摇,便没有用。”
许素素深吸一口气,迎着谢窈明亮的眼神,道:“本想亲手给你镶嵌在凤冠和嫁衣上,但王府已经送来嫁衣,听说,是王爷母亲靖宁夫人亲手做的,我的绣工,便不献丑了。”
谢窈的呼吸颤了颤。
说着,许素素又拿起最上面的几张地契:“这是京郊的田庄,一共是六处,每处有良田百亩,每年的租子我都记在账簿上,你自己看便是。”
“还有一所京中的宅子,就在城东,离靖北王府不远,当初我买时花了三百两,如今应该能翻十番,另一处园子在栖凤山那边,是个避暑踏秋的好去处。”
“这八个铺子,掌柜都是用了多年的老人,你半年查次账,便不会出错。”
“这处钱庄的先掌柜去年病逝了,换上来的是个新手,需得每月查账一次。”
“有三处江州老家的店铺,你得派人回江州接手。”
“这还有些银票,约一千两,现银放在库房,只有两千两,还有五百两黄金,至于别的……明日你也都能看见了。”
第118章 母亲当年的陪嫁,该还债了
许素素将地契田契,一一向谢窈说明。
在女儿的大婚前夜,她不再像平时那样冷淡,而是笨拙地说出许多叮嘱,即便很多话她说不出口,今晚也必须要说。
谢窈望着母亲深藏担忧的双眼,希望这一刻慢些,这一晚也慢些。
她喜欢听母亲絮絮叨叨的话。
她随手拿起一张地契,正好是京中那所宅子的:“这是什么宅子,价格竟能翻十番。”
“不是什么大宅子,只是地段尚可,”许素素说着,眼神暗淡了几分,“若是澄园还在,那园子你一定喜欢。”
“澄园?”
谢窈听到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桑若低声接话:“澄园是夫人当年陪家里,最金贵的私产,占地百亩,园内引了活水,亭台楼阁皆是名师设计,恐怕比起王侯宅邸也不差什么。”
谢窈想起来了,澄园最早是五王之乱之首的睿亲王,年少还没封王爵时的私园。
睿亲王有了王府后,就把澄园卖了出去。
前世,她被陆慎言软禁在庄子上,见到陆慎言从澄园赴宴归来。
他满身酒气地说:“你那庶姐如今是皇上宠爱的娴妃,伯府全族都搬去了澄园,连皇上都允她回去省亲,是何等风光。”
“澄园,竟然是母亲的陪嫁。”谢窈道。
桑若道:“是啊,那园子过到夫人名下后,夫人自己连园门都没踏进去过,就被伯爷说要用这园子招待贵客给占了去,后来,更是连地契都要走了。”
谢窈的眼底,泛起刺骨的寒意。
她的母亲,生前没有进入澄园一天,死后,谢家却全族住进豪园,凭什么。
谢窈看着箱内的东西,声音微沉:“这些,怕是还不及母亲陪嫁的三成吧。”
桑若:“二小姐说的是,可惜那么多陪嫁,都被伯爷拿去周转,最后填补了伯府东一个西一个窟窿。”
“不必说这些了。”许素素打断她的话,眼底透出几分疲惫。
“桑若跟着我多年,性子稳妥,也会识字算账,就跟着你一起去王府吧。”
“我不要,”谢窈摇头,眼神坚定地拒绝,“我身边的忍冬蒲苇都识字,母亲若将桑若给了我,你自己身边没人照顾,我如何能安心嫁人?”
许素素看出她眼底的执拗,最终没有再强求。
谢窈想起前世,也是在自己出嫁前夜,母亲同样抱着箱子前来。
她站在门外的冷风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这里面的东西,是你父亲给你备的嫁妆。”
她骗自己,说箱子里的嫁妆都是谢明安出的。
自己当时竟然信以为真,以为谢明安虽然严厉,但终究是疼她的,反倒是母亲,总是对自己冷言冷语,在自己生病时也漠不关心,仿佛自己嫁给谁,都和她没有关系。
而最终,母亲没有主动解释,她也没有让她走进自己屋子。
那竟然就是她和母亲前世的最后一面了。
所以刚才,看到母亲出现在她房门外的时候,她才会忽然热泪盈眶,激动地敞开门,请母亲进来。
“收好吧。”
许素素将锁好的箱子推到谢窈面前,钥匙放在上面,又道:“我这辈子过得糊涂,没什么能教你的,又让你受了那么多苦,阿窈,你一定很怨我吧。”
“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
她没有说完,谢窈就扑倒她怀里,嗓音哽咽沙哑:“我怎么会怨母亲!”
桑若在一旁,抹着眼泪。
许素素的身子微微颤抖,回抱住了女儿。
谢窈努力平息着情绪,定了定神,拿出萧熠之绣的那枚萱草香囊:“这个是……”
还没说出口是自己绣的,许素素就笑着道:“这香囊,是我看着王爷绣的。”
谢窈脸一红:“嗯,对,您是王爷的岳母,这是他孝敬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