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春秋声音有些低:“你怎么知道,她们说的就是真的,我说的就是假的呢?”
“您对我的爱骗不了人。如果您说的是真的,又何必费尽心思保护我?”
虞春秋心口止不住地心疼。
她的孩子那个时候才多大,就要瞻前顾后,考虑自己的亲生母亲是否真的喜爱自己。她是否会在每个漆黑的夜晚难过得睡不着觉,因为被关在金丝笼里,连个倾诉的朋友都没有,无助到抱着自己哭泣。
虞春秋让灵幽枕在自己腿上,轻轻拍着她的手,抚摸着她乌黑的长发,像凡间哄孩子睡觉时母亲,无形中让灵幽感到安宁:“母亲怎会厌恶你呢。母亲该感谢你。”
“感谢我?”灵幽不明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迷茫。
“亲手了结他后,冥域群鬼无首,妖魔鬼怪四处作乱,都想成为新主。战乱中,我一度感到迷茫,我不知一个被囚困在牢笼多年的女子复完仇之后,该如何在乱世中行走。”
“那个时候我甚至想过自缢。红面和黑面她们两个从小与我一起长大,是我陪嫁的侍女,对我忠心耿耿,拼死拦住我,并告诉我我已经有了身孕……”这位以杀证位的帝王,此刻露出身为人母的柔软,“还是个女孩。”
生长在冥河两岸的彼岸花置于孕者腹部,可验男女。彼岸花盛开为女子,彼岸花枯萎为男子,一枯一荣,做不了假,红姐姐她们应该是帮母亲验过了。
“你太小了,我甚至感知不到你的存在,可那一刻,我不想死了。”
“我想活下去,为了我,也为了你。我希望我的女儿不需要成为权利的牺牲品,能顺顺利利地,平平安安地出生,像真正的公主一样活得肆意潇洒。”
“你是我为自己再争取一次的勇气,也让我看到了女子除高宅深院外的,另一条生路。”
“母亲。”灵幽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处,下意识蹭了蹭,“您总拿我当脆弱的需要您保护的孩子,其实我已经长大了。母亲,我在很早之前就有能力保护自己了,我可以帮您做很多事。”
灵幽这么说本是想让虞春秋放心,让她不必时刻将自己当成易碎的瓷器,只能高高摆在台面上欣赏。
但听到这些话的虞春秋,神情却跟她预想中的截然相反。虞春秋非但没有因此感到高兴,反而更加落寞了。
灵幽瞬间明白虞春秋想岔了,耐心地解释道:“母亲,我身上有冥王的血,是杀神的血,您的血,您不能拿我当普通生灵相看。”
虞春秋目中露出几分帝王之气,欣慰地笑了笑:“你从小就很有主见,凡人总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总想着是不是我作为母亲给你的关爱太少,以至于你不得不在尚且需要长辈呵护的年纪,过早成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在外是大人,在您这里,我永远都是您的女儿,是需要您保护的孩子。”
虞春秋摇头嗔怪:“你长大了,越来越会哄人了。不过这些话,我听着心里很高兴。”
虞春秋放出灵力,查看灵幽的神魂,自顾自道:“红面说,你神魂不稳,还需要调息。这段时间,你就留在这吧,我为你护法。”
灵幽突然说:“您是不是仍然觉得,您欠我什么……”
“……她们二人先斩后奏,我虽不知情,但我身为你的母亲,却没能第一时间发觉,没能保护好你,差点让你过早夭折,怎么会不欠你什么呢?”
灵幽突然问她:“您坐镇冥河源头时,是否感知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虞春秋略一思考,想到什么,不确定地点点头:“那道气息很不稳定,时强时弱,甚至是若有若无,我还曾因此怀疑过自己的判断。”
能让身居高位多年的虞春秋怀疑自己,可见她当时为了寻找灵幽,已经黔驴技穷,开始患得患失了。
“那道气息是我。百年前,我有一缕分魂流落冥河源口,只是那时候的我意识还不清醒,没能彻底苏醒过来。现在回想起,沉睡的那段时间里,有一道气息护住了我破碎的神魂,并无声无息地滋养了我百年之久,否则,我的神魂痊愈不了。”
“您曾因无意之失导致我背负命劫,却又在无意中默默守护了我百年,所以母亲,您并不欠我什么。”
第41章
在虞春秋的帮助下, 灵幽神魂的裂缝只剩下最后一道,可惜两人使出浑身解数,那道细微的裂缝始终不变。
灵幽只好罢休, 另想办法.
“母亲, 听闻坠仙谷原本是古神居住的地方,冥域作为众生灵魂归所, 怎会有仙人居住?”
“天地初开时,冥域本就是上界大陆中的一块,只是后来随着先天生灵增多,它们互相吞噬,其中的强者成为神祇, 如今被称作古神。古神间的关系并不和睦, 到开天时期诸神混战, 冥域就成了古神乱葬岗。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 就算是我也不太清楚。坠仙谷是冥域最后一块没有被冥域法则侵染之地,所以依旧保留过去的名字。”
“原来如此。”
“幽儿, 百年前你云游时,我将冥域法则之宝六转轮回借给你护身。前不久, 我却感知到宝物在别人身上, 法宝被何人夺了去?”
“我也不知道。”
灵幽沮丧道:“当年您同意我出来之后, 恰逢新任阴阳上神出世, 红姐姐她们带我去上界观礼,途中却意外走散,再醒来周围除了我之外,坐着一个身披紫袍的少年。”
“那少年单凭长相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却透着股邪性,额间还有一只半睁半合的眼睛, 散发着迷蒙的神光。他精通算术,善于占卜未来之事,还主动为我卜了一卦,代价是借用六转轮回百年。”灵幽回忆着,仍然觉得棘手:“我自然不肯,与他斗了一场,毫无悬念地落败。”
“因为我反抗,他又临时多加了一个条件,让我对天起誓,不能将这件事说出去。现在百年时间已过,我也不算违背誓言。”
“古怪。”虞春秋想到一个人,手指掐算,眼睛微眯,半响轻哼一声:“那个时候他正准备剥离善魂,下凡历劫,所以不想节外生枝。不过以他的实力,应当是留手了。”
不然灵幽肯定会受伤,而“双面”也不可能一点都没发觉。
灵幽有些惊讶:“母亲知道他是谁?”
“他是上界魔域为数不多的古魔后裔,魔皇亲封的紫魅魔君,廖时。他本事很大,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一鸣惊人,曾孤身一人灭掉先魔皇身边半数魔将。不过,他为人低调,很多人知其凶名不知其真名,你不知道也正常。”虞春秋好奇地问:“他那一挂,怎么说的?”
灵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在虞春秋期待的目光中说了出来:“只有六个字:天机不可泄露。”
“……”虞春秋脸色一黑,咬牙道:“罢了,六道轮回借给他,就当是结下一桩善缘了。若是他敢不讲信用,再将这两笔账一起算到他头上。”
“他既然暴露气息,让母亲感知到他的存在,没准就是来还东西的。母亲可知他在哪?”
虞春秋身为冥域之主,凡冥域所在,都在她眼皮子底下,对方如果不刻意隐瞒,是逃不过她的眼睛的。
“冥河源口,向东三十三里的枯树旁。”
“孤身一人?”
“两个。”
一个时辰后,灵幽与宫竹一起来到虞春秋所说的地方,发现这里一片荒芜,只有一棵高数十丈的枯树盘踞在此,充满了苍凉之色。
“可是灵幽殿下?”
灵幽回身,就见一黑衣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们身侧,正平静地看着她们,浑身散发着深不可测的气息。
灵幽用神识扫过,发现他并无修为,只是个普通人,一时间倍感奇怪。
紫魅魔君怎会带一个修为尽废的人来冥域?
“你是?”
“无名之辈,不足挂齿。我来只是为了告诉你们,他心情不好,等会儿他出来后,你们千万小心。”
灵幽心中一凛,这人口中的“他”,应该就是紫魅魔君了。眼前之人她并不认识,看起来不像是魔君的侍从,也不像是仇敌,为何要告诉她们这些?
下一刻,枯树中走出一人,身着紫纹华袍,一杆鞭杆横立,邪气到让灵幽觉得危险。
“姐姐。”宫竹面色沉重,下意识将灵幽挡在身后。
廖时居高临下地从她们之间扫过,好似没看到灵幽身边站着的黑衣青年,转而一笑,道:“灵幽殿下,百年过去还能见到你,看来你已经渡过命劫了。”他手中凭空多出来一个圆盘,一挥袖,将圆盘甩了出去。
“魔君果然信守承诺。”灵幽接过六转轮回,收入识海之中,作揖客气道:“魔君既然来了,何不去府上一叙,我……”
“本君没有那个闲心。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想向殿下请教请教。”
灵幽心头微觉不妙,面不改色地向宫竹投过去一个眼神,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不敢。不知魔君所谓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