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宫竹所不允许的,任何有可能伤害灵幽的隐患都是宫竹不允许的,哪怕是他自己。
所以他擅自搜了林萧的魂,知晓了自己曾是天师府主家幼子。
那个以“承天之命,除魔卫道,救济苍生”为己任的天师府,是他在凡间的家,却在旁支因为忮忌,违背天规与幽冥旱魃狼狈为奸为祸苍生时覆灭。
他年纪太小,流落幽冥后便不记得自己也同连翘一样,是一个被贼人害得家破人亡的可怜虫。
他只是本能地抵触与人亲近,甚至隐隐约约地,讨厌一切与天师府有关的人。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那群贪婪卑劣的人终于在多年后尝到了自己种下的恶果。
旱魃尸王派去凡间的旱魃在凡间得了甜头,不仅不愿返回幽冥,还肆意屠戮百姓,连带着曾经的合作伙伴也没放过。
那群毒虫来了幽冥,借着先冥主与虞春秋双方交战,趁乱躲过了十八层地狱的灼烧。
时至今日宫竹回想过去,也不得不感叹一句贼人的运气太好,逃亡之际居然还能得到东域连族接济。
连氏受青冥帝君之名镇守东域,沉寂多年,终是不甘心幽冥道法有损,于是借天师府之名主动向冥主虞春秋投诚。
连族本意是想帮助虞春秋修复幽冥之道,没曾想天师府狼子野心,在连族对抗异端之际下了毒手。
他们是一群冷血无情的豺狼,为了利益不惜用人命逼迫连氏交出手中有关青冥帝君的一切。
结果可想而知,连族最后只剩下连翘一人。
而这,还是因为她母亲,也就是那位天师府为了联姻挑选出来的弃子,极力恳求之下才得到的结果。
“那林孟手中的纸人……”
“那是你真正的族人,机缘巧合之下,附身在了纸人身上。日后你若想见她们,可以给林孟传信。”
宫竹摇摇头,他看得很开,不是留恋过去的人,只喃喃道:“原来这就是姐姐为我欠下的因果。”
“我是不希望你知道那些的,但因为你想知道,所以我没拦着。”灵幽捧着他的脸,在他额间落下一吻:“你十二岁时无故发热三日,可是回了趟人间?”
宫竹无奈至极:“真是什么都瞒不住姐姐。”
“你的事我一向事事上心,自然猜到了一些。”
宫竹抬眸想着,他喜欢上灵幽真的不怪他,谁让这人这么坦诚又热烈,还是事事妥帖周全呢。
“……我没干什么。”他确实没干什么,只不过是从水里出来的时候,一不小心把过路的小孩吓得掉池塘里去了。
不过好在那户人家富贵,小孩刚掉下去就被人救了上去,没有性命之忧。
“我知道。”他这副害怕灵幽责怪的表情,令灵幽心头一软:“人死不问人间事,你若真干了什么,哪里是发热三日那么简单。”
“不过也巧,那个落水的幼童正是林家。”
宫竹意识到什么,复述了一遍:“林家?”
“天师府林家。他后来大病一场,醒来后整日疯疯癫癫的。旱魃攻占林家时,林家封锁家中所有出口,被因他钻了狗洞,让旱魃找到了可乘之机,否则林家的人没准能继续在凡间逍遥自在。”
宫竹罕见地呆住:“……”
灵幽失笑道:“也算是误打误撞了。”
·
东域,坠仙谷。
红面收到魂灵传信,第一时间禀告虞春秋:“主上,殿下已平定东域,再过不久,幽冥便能彻底太平了。”
虞春秋喜上眉梢,连连称赞了好几句,满目欣慰之色,又忙问:“可有受伤?”
红面语气像在炫耀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殿下如今得到青冥帝君的传承,整个幽冥已是无人能及,那几个跳梁小丑哪里能伤到她。”
“是我关心则乱了。”虞春秋按了按眉心,心绪不佳。
“主上,可是封印出了事?”
“近来偶有波动,但都被我强压下去了。”虞春秋话锋一转:“黑面那里还没有消息吗?”
一说到这,红面忽然静了下来,沮丧地摇了摇头。
前段时间黑面听说天师府有异动,马不停蹄地赶去给灵幽助阵,途中意外碰到了异端,并跟随那几个异端找到了异王的巢穴。
因为事发突然,黑面来不及跟其他人商量,便跟着异端进去了。
几天前黑面传来消息,说过几天就会回来,让红面别担心。
但那可是异端巢穴,一旦暴露,就算是虞春秋去了也未必能全须全尾出来的地方,红面怎能不担心。
要不是不知道具体在哪,红面早就去遭人了,哪里会待在这里整日心惊胆战的。
“这事她做得糊涂,等她回来,你要好好训训她。”
红面勉强掀起一抹笑,故作不解地询问:“那主上呢?”
虞春秋理所应当地说:“你唱白脸,我自然就唱红脸,总不是真的责怪她。”
红面刚要说虞春秋算计得好,把好处都占了,让自己当坏人,一抹熟悉的灵识忽然从远处落在她耳边。
“姐姐……”
“黑面!”听到熟悉的声音,红面惊喜地站起身,随后瘫坐在凳子上,魂身止不住地颤抖,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主上……”
虞春秋看着她脸上裂开的面具,已经明白了什么。
——那是生死契约幻化出来的面具,一方魂灭,另一方具碎。
·
“姐姐……”
“异端要卷土重来了。”灵幽迎风站在东域最高处,失神道:“这一天比我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突然……”
她眨眨有些湿润的眼睛,想起魂灵传来的信,仍觉得那是个玩笑。
她幼时不高兴时,黑面和红面总喜欢变成虞春秋样子逗她开心。
她起初未曾察觉,后来次数多了,便看出了破绽,气恼之下在虞春秋面前告状。
后来她长大了,黑面偶尔还会拿这件事打趣她。
灵幽微微抬起头,看着天上繁星,不知哪一颗是属于黑姐姐的。
短短两日,幽冥的天空便被覆上了一层浓墨般的雾色,所有死灵都感知到了那股如困兽般的压抑和恐惧。
那是与生俱来的,对死敌的悚惧。
“姐姐明知大敌当前,为什么还要将他们遣离?”宫竹不动声色地问着,只有略微发红的眼尾显露出他心里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宫竹时刻跟随在灵幽身边,自然也知道黑面以命换来的消息——异王吞噬了除它自己以外的所以异端,其实力已经到达了不可估量的地步。
他太害怕了。
害怕灵幽在最后一刻赶他走。
害怕灵幽明知有去无回,也不带他一起。
灵幽回身,抚着他的脸:“在担心什么?”
“三千情丝只寄情于一人,我既然选择了姐姐,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宫竹声音发着颤,却坚定不移地,恳求着:“所以姐姐……别赶我走。”
“不怕?”
“有姐姐在,何惧之有?”
灵幽伸出手:“那便一起。”一起面对生死。
就在这时,宫竹身后不知打哪里探出一个脑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仿佛源源不断般,占据了灵幽眼前这一整片空地。
“殿下!”
“大人。”
“姐姐!”
“灵丫头……”
“还有我们呢!”
“你们……”灵幽看着北域诸位城主、西域十八阎君,还有红面等人,失语片刻,马上反应过来,板着脸道:“违抗君令,你们这是想造反?”
“姐姐,你吓不到我们的。”玉徊和苍生一起扯了一个鬼脸,嬉笑道:“我们可不怕你。”
灵幽扶额苦笑:“无法无天了。”
玉徊弯下身与苍生击了个掌:“我就说姐姐会答应的吧!”
“哼。”苍生不服道:“我也猜对了!”
十八阎君:“我等承殿下的恩,有幸修得幽冥之道,不能白白拿了好处却一点事都不干。”
赤焰城主:“打天师府那会儿我们就没出多少力,灵丫头,这一次可不能再让我们无功而返了!”
白羽伊一:“愿为殿下身先士卒!”
银月城主上前,作揖道:“殿下,祝城主让我给你带了句话。”
不等灵幽反应,她便模仿起祝莨一意孤行的语气,自顾自道:“城主说‘若大人归寂,我自不必再遵守昔日诺言固守北域,必携余下死灵前仆后继,直至幽冥再无异端。’”
灵幽眼眶微红,撇开目光不敢看她们:“我是护道人,身先士卒本就是应该的。你们又是何苦?”
苍生一改往日顽皮,坚定地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因为幽冥,不只是姐姐的,还是我们大家的。”
灵幽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再无法拒绝,于是俯身长拜,字字真情:“幽冥得诸君庇护,乃是幽冥之幸。吾以幽冥之主之名,在此谢过诸位。若有幸生还,必不负诸位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