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昭雪却握紧了她的手,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通透,低声道:“姐姐,斯人已逝,生者如斯。活着的人总要乐观些,向前看才是。”
“你瞧这世间男子,有几个会为亡妻伤感到闭门不出的?多是头七未过,便已张罗着续弦新妇了。”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认真,“大夫说了,姐姐病得那样重,不止是风寒侵袭,更多是郁结于心,忧思过甚。心病,还须心药医。”
她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姐姐可知,这座楼的地下一层,有种奇特的汤饮,据说饮下后,便能见到心中最想见之人。姐姐……可愿去试一试?”
夜旖缃闻言,立刻摇头。她自幼读圣贤书,从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什么能见亡魂的汤药,不过是江湖术士蛊惑人心、骗取钱财的伎俩罢了。
“总要试过才知道嘛!”聂昭雪却不依,拉着她便往一侧的楼梯走去,“就当是陪妹妹我去开开眼界!”
沿着铺着软毯的楼梯盘旋而下,环境陡然一变。
想象中的阴暗潮湿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处巧夺天工的地下园林。
穹顶不知用了何种材质,竟能透下类似天光的光线,映照得假山嶙峋、流水潺潺,氤氲水汽弥漫其间,几可乱真。
奇花异草点缀其中,偶有清脆鸟鸣传来,与楼上的喧闹相比,此地幽静得恍如仙境。
穿过一座小巧的廊桥,来到一间极为雅致的厢房外。昭雪抬手轻叩门扉,里面传来一个温柔似水的女子声音:“姑娘,请进。”
聂昭雪推了夜旖缃一把,示意她独自进去。
屋内陈设清雅,香炉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桌上只放着一只白玉碗,碗中盛着清澈见底的汤水。夜旖缃迟疑片刻,想到昭雪的一片好心,终究还是端起来一饮而尽。
味道清甜,并无异常。
屏风后,那温柔的女声再次响起:“姑娘可到院中等候,您想见之人,很快便会现身。”
夜旖缃依言推门而出,本以为昭雪会在门外等候,却只见一名侍女垂手而立,轻声道:“二小姐说想去楼上瞧瞧热闹,请夜姑娘自便。”
夜旖缃心下莞尔,想着昭雪终究是个贪玩的小姑娘,便吩咐侍女不必跟随,自己想在这奇妙的园中走走。
她惊讶地发现,这里的树木花草竟都是真实的,也不知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是如何生长得这般郁郁葱葱。
“这里幽静,比楼上方便议事。”一个温和而熟悉到令她心尖发颤的男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夜旖缃浑身一震,猛地循声望去!这声音……是清远?真的是他吗?
若是清远看到她如今这般清瘦憔悴的模样,定会心疼地握住她的手,用那惯有的、带着几分无奈又满是怜惜的语气叹道:“为夫不在的这些日子,让夫人受苦了。”
他总是那样温柔体贴,记得她畏寒,冬日总会提前将她的手炉备好。
记得她喜欢桂花糕,每次外出归来,总会变戏法似的给她带上一包。
夜里她若是踢了被子,他总会惊醒,细心为她掖好被角,再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让她瞬间湿了眼眶。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穿过一座潺潺流水的石桥。朦胧水汽中,可见流水两岸设着几张茶座,有三两桌人正在低声议事。
而其中,一个身着天青色长衫、背对着她的挺拔身影,是那样的熟悉,仿佛是从她无数个午夜梦回中走出来的幻影!
清远……是清远!真的是他!
巨大的惊喜和思念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和矜持,夜旖缃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规矩,此刻她只想告诉他,她有多想他,有多悔恨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她提起裙摆,朝着那个身影飞奔过去,从背后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环住了他坚实的腰身。
熟悉的、带着淡淡药草清冽气息的味道瞬间将她包裹,那是独属于陆清远的味道!
被她抱住的身躯明显僵硬了一下,似乎十分愕然。
夜旖缃将脸颊紧紧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衫,声音哽咽着,带着无尽的思念与委屈,喃喃低语:“我真的……等你好久了……”
第12章
搭在腰腹间的纤手骤然被一只温暖宽大的手掌覆住,那掌心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温度灼人。
夜旖缃惊得抬眸,撞入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眼前这张脸,与陆清远确有几分相似,却线条更为凌厉硬朗,眉宇间凝着沙场淬炼出的冷冽与威势,是比清远还要俊美夺目的存在。
她心头狂跳,慌忙想要抽回手,脸颊烧得滚烫,语无伦次地低声道歉:“将军……对不住,我……我认……”
覆在她手背上的指腹却微微一顿,让她止住还未说完的话。
手背上的力道,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拢了几分,指尖在她肌肤上若有似无地轻轻一按,似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氤氲水汽与柔和光线下,她方才因奔跑而泛红的脸颊宛如初绽的桃花,几缕青丝散落在光洁的额前,更衬得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
一双秋水剪瞳因受惊而睁得极大,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如同晨露沾染的黑蝶翅膀,扑簌间流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美丽。
“我说楚将军为何屡屡推拒本王千里迢迢从西夏带来的绝色美人。”
一个带着异域腔调,略显轻佻的声音从右侧响起,那位西夏使者目光灼灼地盯在夜旖缃身上,毫不掩饰其惊艳之色。
“原来是早已金屋藏娇,有如此倾国之色常伴左右。啧啧,这等姿容气质,确实非寻常脂粉可比。”
夜旖缃这才从慌乱中定神,顺着楚怀黎平静无波的目光向前望去。
只见这是一处临水设座的雅间,左侧坐着一位身着常服、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正是凉州守备聂怀璋。
而聂怀璋邻桌,赫然便是北狄左贤王哥舒凛,他依旧是一身裘皮戎装,与中原服饰迥异。
右侧开口的,则是一位打扮极具西域特色的使者,头戴绣金小帽,身着色彩斑斓的锦袍,耳垂上坠着硕大的绿松石耳环,与中原人的含蓄典雅截然不同。
每张桌案旁皆有衣着艳丽的异域美人侍立斟酒,而那西夏使者更是放浪形骸,竟公然将身旁斟酒的美人揽在怀中,举止亲昵。
哥舒凛一双鹰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夜旖缃,他唇角微勾,似笑非笑:“中原美人柔情似水,风姿卓绝,尤其是楚将军身后这位,真真是我见犹怜,让人魂牵梦绕。”
楚怀黎面色不变,只微微侧身,巧妙地用自己挺拔的身形将夜旖缃完全挡在身后,隔绝了那些探究的视线。
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拙荆一向胆小怯生,不喜见客,平日深居简出。”
“今日大抵是许久未见在下,心中挂念,才贸然寻来此处。惊扰诸位雅兴,是本将之过,在此自罚三杯,还请各位海涵。”
夜旖缃心领神会,立刻压下心头万般疑虑,乖顺地跪坐在他身侧的蒲团上,垂下眼帘,执起玉壶,抬手为他斟满酒杯。
这场合看似闲适,实则暗流涌动,楚怀黎显然是想借她这个“妻子”的身份,挡去各方势力塞来的“美人”。自己方才的冒失闯入,此刻唯有全力配合,方能不露破绽。
聂怀璋在一旁看着,心中亦不由暗赞,难怪楚怀黎这般冷情之人也愿为她破例,此女确有如空谷幽兰,清艳脱俗,一颦一动皆堪入画。
“哈哈,早闻楚兄不近女色,军中甚至有断袖之疑,没想到竟是私下里藏了位天仙般的夫人,怪不得连圣上赏赐的美人都要婉拒。”聂怀璋朗声笑道,语气中带着熟稔的调侃。
楚怀黎端起刚斟满的酒杯,对着左右示意,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语气竟带上了几分罕见到近乎宠溺的无奈:“聂兄有所不知,拙荆旁的都好,唯独这点醋性甚大。”
“若我胆敢纳了旁的美人,她怕是真要闹着跑到城外的山上削发为尼,与青灯古佛相伴了。到时,我可真是追悔莫及。”
言语间,余光瞥见她因这番话而微微泛红的耳尖,那抹胭脂色在她白玉般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夜旖缃执壶的手猛地一颤,险些将酒水洒出。
她脑中轰然作响,一片空白,只能死死低着头,借着斟酒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与清远成婚一年有余却无所出,婆母确实曾提过纳妾之事,当时她只在夫妻闺房私语时,对着清远半是撒娇半是委屈地说过“若你纳妾,我便削发”这样的气话。
这等床笫之间的秘语。楚怀黎……他如何得知?!
清远生前与他这个表弟关系疏离甚至可说冷淡,这究竟是巧合?还是……陆府内宅之中,早已遍布了他的眼线?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此次二位使者前来朝见,恰逢太后寿诞,二位所献之厚礼,太后凤心定然喜悦。”聂怀璋适时举杯,将话题引回正事,与哥舒凛和西夏使者镇羌王元兀卒对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