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今日我便去将你弟弟赎买出来,”夜旖缃心下已有了计较,“如此,他明日便不用再到台上,遭受众人审视挑选的羞辱了。”更重要的是,若能以买家身份进入乾坤坊内部探查一番,说不定能找到他们为非作歹的线索和罪证。这乾坤坊藏污纳垢,若能借此机会将其扳倒,也算是为那些无辜之人讨个公道。
“可是……”乌洛珠面露忧色,“若要提前赎买,坊里会索要重金,比明日拍卖的底价要高上数倍不止……”
“不打紧。”夜旖缃安慰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腕间。那是一支通透莹润的羊脂白玉镯,玉质极佳,触手生温。这是她及笄那年,母亲送给她的礼物。
昨日买下乌洛珠时,即便处境艰难,她也未曾想过动用此物。但此刻,为了救一个孩子,也为了探查线索,她愿意一试。若这玉镯还不够,她便只能想办法将楚怀黎那半支金簪也当做抵资。
夜旖缃吩咐聂府下人备好车马,带着乌洛珠再次前往乾坤坊。
坊内依旧人声鼎沸,歌舞升平。昨日那名面容姣好、身段柔软的美男侍者立刻迎了上来,笑容恰到好处“姑娘今日想看些什么?奴可以为您引路。”
“我要买个男子,今日便要。”夜旖缃开门见山。
侍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姑娘,这不合规矩,拍卖需得明日……”
夜旖缃不再多言,直接抬手,褪下了腕间那支羊脂白玉镯,递了过去。
侍者眼神一凝,立刻从袖中抽出一方雪白的丝帕垫在手上,这才恭敬地接过玉镯。他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那玉质和光泽,白皙的脸上瞬间绽开更加真诚的笑意,态度也愈发恭敬:“姑娘请随奴来,这边请。”
他引着二人穿过喧闹的大厅,走向通往后院的廊道。
后院竟别有洞天,红梅傲雪绽放,暗香浮动。更令夜旖缃惊奇的是,院中竟有曲水蜿蜒流淌,在这呵气成冰的寒冬腊月,水面不仅没有结冰,反而蒸腾着淡淡的温热白气。
美男侍者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微笑着解释:“姑娘好眼力。这院中活水,引自后山深处的温泉,是暖的,故而常年不冻,方能维持这院中四季如春的景致。”
还未走近那栋看守森严的阁楼,一阵不成调、断断续续的丝竹之声便传了过来,夹杂着几声压抑的痛呼。
“坊里从外面买来的男女,都需要经过一番‘调教’,懂些规矩技艺,才好卖上价钱。”侍者语气平淡地解释,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跟在他身后的乌洛珠闻言,紧紧攥起了拳头,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侍者将她们引入阁楼。只见厅内,几个年纪不过十岁出头、面容清秀却稚气未脱的少年,正抱着琵琶、古琴等乐器,笨拙地练习着。
旁边站着几个面无表情的琴师乐工,手中拿着细长而柔韧的藤条,哪个孩子弹错了音,或是姿势不对,那藤条便会毫不留情地抽下去,落在单薄的脊背或手臂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声。
“啪!”
一声脆响。
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手臂上立刻多了一道血痕,他疼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最惨的一个孩子,身上的白衣已被抽得破破烂烂,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布料,触目惊心。这些孩子似乎早已麻木,面对落下的藤条,连躲闪都不敢,眼神空洞而绝望。唯有一个年纪最小、勉强够得着琴桌的幼童,眼角挂着泪珠,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看着令人心碎。
夜旖缃看得心头一紧,恻隐之心大动。
那美男侍者察言观色,立刻问道:“这里的孩子,姑娘可有中意的?若是不喜欢这般青涩的,坊里还有许多别的款式,懂风情知趣的……”
“他们还这么小!”乌洛珠再也忍不住,愤然出声。
侍者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冷漠:“姑娘莫要动气。若非乾坤坊给他们一口饭吃,教他们一技之长,他们说不定早就成了路边的冻死骨,或者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了。咱们这也是在做善事。”
他正欲引着夜旖缃前往他处,却见一位身着华丽云纹锦袍、气度不凡的男子缓步走来。那男子面容俊雅,目光却深沉难测,正是乾坤坊的管事之一,云昳。
美男侍者恭敬道了一声,“云大人。”
云昳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夜旖缃身上,微微拱手,语气恭敬却带着审视:“敢问,可是夜旖缃夜姑娘?”
夜旖缃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正是。”
“敝坊坊主有请,”云昳侧身让开道路,“还请夜姑娘随在下一行。”
坊主?夜旖缃心中疑窦丛生。
她与这乾坤坊主素未谋面,他为何突然要见自己?虽心有疑虑,但她并未显露怯意。自己身上,除了那只镯子和楚怀黎的金簪,似乎也没什么值得这位据说富可敌国的坊主图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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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带路吧。”她平静道。
云昳微微一笑,在前引路。乌洛珠想跟上,却被云昳抬手拦住,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坊主只请夜姑娘一人。”
乌洛珠担忧地看向夜旖缃,夜旖缃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在此等候,便独自跟着云昳向内走去。
乾坤坊的内院更是极尽巧思,五步一回廊,十步一水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移步换景。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院落。此处似乎不受外界严寒影响,奇花异草依旧苍翠欲滴,甚至有几株不该在冬季开放的花卉吐露着芬芳,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香气。
走到一间雅致的房舍前,云昳停下脚步,替她推开房门:“坊主在里面等候,姑娘请。”说罢,他便垂手侍立门外,显然不打算入内。
夜旖缃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屋内陈设空旷而雅致,没有过多的装饰,却处处透着不俗的品味。正前方设着几道素雅的屏风,屏风上的图案并非寻常的山水花鸟,而是些简洁却寓意难明的线条与符号,显得神秘莫测。
她站在屋中,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心中警惕未减。
直到一个温和清越、如玉石相击般的男声,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自屏风后悠然响起,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夜姑娘似乎……对在下的住处,颇为好奇?”
夜旖缃闻声一凛,立刻收回了四处打量的目光,转向屏风后。她定了定神,语气平静地回应:“不过是觉得坊主的居所清雅别致,与坊内其他地方的喧嚣奢靡截然不同,略感好奇罢了。”
“哦?”那声音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玩味,“姑娘觉得,何为奢靡?”
话音未落,屏风后便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一袭月白色的丝绸长袍,衣料上绣着银色暗纹,在光线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
他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脸上戴着的那副银色面具。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一双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如同夜空中的星辰,闪烁着光芒,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神秘。
夜旖缃心中一震,她从未见过如此装扮之人。这面具不仅遮掩了他的容貌,更让人难以捉摸他的真实想法。
“姑娘为何如此紧张?”男子走到近前,语气温和,“莫非,在夜姑娘眼中,在下是什么黑面罗刹不成?”
他缓步走到一张矮几前坐下,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气度。夜旖缃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被一双深邃的眼睛无声地审视着。
“坊主说笑了,”她微微一笑,语调不卑不亢,“我与坊主素未谋面,自然谈不上什么紧张。只是,坊主如此神秘,难免让人心生好奇。”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带着一丝玩味:“夜姑娘不必紧张,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听闻姑娘昨日在乾坤坊一掷千金,又对那些‘货物’颇为关注,心中好奇,便想请姑娘一叙。”
他抬手递上一盏清茶,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夜旖缃没有立刻入座,只是淡淡道:“坊主的消息倒是灵通。”
“姑娘不必如此见外。”屏风后的身影似乎微微调整了坐姿,语气显得随意了些,“虚名不足挂齿,姑娘唤我‘折玉’便好。”
他自报其名,随即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盏,衣袖微动,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轻啜一口,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
尽管隔着屏风,夜旖缃却敏锐地感觉到,一道带着兴味盎然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此番前来,是想赎买一人。”夜旖缃不再迂回,直接道明来意。
“赎买?哦,是乌洛珠的弟弟吧?”折玉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意外,只有一种尽在掌握的淡然,“提前赎买,价格自然不菲。姑娘的玉镯虽是上品,但要赎买一个资质尚可的孩童,恐怕还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