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旖缃心中一沉,他果然连玉镯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她正欲开口,折玉却又慢悠悠地补充道,语调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在下观姑娘心诚,倒是可以,给姑娘一个机会。”
他修长如玉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发出规律而清晰的“笃笃”声,如同某种古老的、蛊惑人心的旋律在寂静中蔓延。“不如,我们来玩一个游戏。一个纯粹关于……运气的小游戏。”
他刻意加重了“运气”二字,仿佛在暗示着什么。“若姑娘赢了,在下便破例做主,让姑娘将那男童带走,分文不取,如何?”
夜旖缃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心中的警惕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如同拉满的弓弦。这坊主心思深沉,绝不可能做亏本的买卖。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
折玉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审慎与沉默,并不催促,只是那敲击桌面的声音,仿佛敲在了人的心尖上。
“什么游戏?”半晌,夜旖缃才沉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想必姑娘也听说过,”折玉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秘的、引人探寻的诱惑,“我乾坤坊的地下二层,另有一番天地。那里有一座斗兽场,豢养着世间最凶猛的异兽,每日上演着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杀与角逐,是许多贵客……寻求刺激的乐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在下想邀请姑娘,一同前往观赏一番。不知姑娘,可愿赏光?”
斗兽场?夜旖缃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她对这等以生命搏杀取乐的场所素无好感,甚至深恶痛绝。她此来只为救人,并非为了满足猎奇之心。
“抱歉,我对这等血腥之事,并无兴趣。”她拒绝得干脆利落。
折玉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反应,并未感到意外,“姑娘莫要急着拒绝。”
他缓缓道,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如同陈年佳酿,带着醉人的危险,“在下还可以……再与姑娘加一个赌注。”
他露在面具外的薄唇勾起一抹极淡却惊心动魄的弧度,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桌面边缘,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若姑娘愿屈尊前往,并能精准判断出哪一头猛兽将成为最终的胜者。那么,在下便答应姑娘……任何一个条件。”
“任何一个条件?”夜旖缃的心猛地一跳。倏然抬眼,试图穿透那碍事的屏风,看清其后之人此刻真实的神情。他那线条冷硬却又带着玩味弧度的薄唇,让她捉摸不透。
“不错,任何一个。”折玉肯定地重复,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挑衅般的意味,“只要是在下能力范围之内,绝不推辞。哪怕姑娘想要这乾坤坊……拱手相让,亦无不可。”
夜旖缃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起来。任何一个条件!这六个字在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她瞬间想到了乌洛珠姐弟,想到了阁楼里那些浑身是伤的孩子。
若能借此机会,要求他停止这人口买卖的勾当……
这诱惑,足以让她铤而走险。
“此言当真?”她声音微沉,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对方。
折玉再次轻笑,从容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婴儿巴掌大小、沉甸甸的金色令牌,令牌周围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是一个古朴遒劲的“坤”字,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此乃乾坤坊坊主令,见令如见人。”
他将令牌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下以此令起誓,若姑娘胜出,方才所言,绝不食言。”
夜旖缃凝视着那枚代表绝对权威的令牌,心中天人交战。风险巨大,但为了那一线生机……
“好。”她终于应下,声音斩钉截铁。
折玉面具下的唇角满意地勾起,虽然看不见全貌,但夜旖缃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愉悦气息,仿佛猎人终于看到了猎物踏入精心布置的陷阱。
“请。”折玉起身,玄色衣袂如流云般拂过,他做了个优雅的手势,示意夜旖缃同行。
云昳依旧如同沉默的影子般静候在门外,见到坊主与夜旖缃前一后走出,眼底几不可察地飞快掠过一丝极深的诧异,但转瞬便湮没在低垂的眼睫之下,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变的恭顺模样。
“云昳,”折玉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前面引路,去斗兽场。”
“是,坊主。”云昳躬身领命。
他们并未走向来时那条通往上层喧嚣的廊道,而是转向了一条更为隐蔽、通往更深处的地下通道。
入口处有两名身着玄铁轻甲、面容冷硬的护卫把守,见到折玉,立刻无声地行礼,然后合力推开一扇沉重的、看似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色石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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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门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宽阔石阶。
与上层金碧辉煌的暖色调截然不同,这里的墙壁是由巨大的、未经打磨的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石壁上间隔镶嵌着并非烛火,而是某种能够发出幽蓝色冷光的萤石。
那光芒并不明亮,勉强照亮脚下,却将整个通道映照得一片幽邃、诡秘,仿佛通向幽冥地府。
空气骤然变得阴冷潮湿,带着一股经年不散的血腥气息。
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通道内回荡,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脆弱的心脏上,更添几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通道两侧巨大的黑色石壁上,错落地悬挂着一些森白的兽骨。
有的是完整的头骨,空洞的眼窝深邃地凝视着过往之人;有的是粗大的、带着狰狞骨刺的肋骨,如同某种巨型生物的残骸,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
夜旖缃只觉寒意自脚底窜上脊背,汗毛倒竖。
她并非怯懦之人,但此情此景,配合着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和深处隐约传来的沉闷声响,恐惧如藤蔓般悄然滋生。
又是一声不知来源的低沉兽吼,夹杂着铁链拖曳的刺耳摩擦,她惊得一个轻颤,几乎是本能地,向身旁唯一的热源靠近了半步,纤细的手臂不经意地擦过了他衣袖下坚实的小臂。
那瞬间传来的属于活人的温热触感,让她慌乱的心跳稍缓,但随即意识到这逾矩的靠近,耳根微热,便想立刻退开。
然而,折玉似乎并未在意这细微的接触。甚至未曾侧首,步履依旧从容平稳,只是那被她轻擦过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微微调整了角度,使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晦暗光影中更近了些许。
他周身那股神秘的气息,在此刻阴森环境的反衬下,竟奇异地化作一道令人心安的屏障,将外界的诡谲与未知隔绝,独独将她笼在他的影子里。
这无言的靠近,让夜旖缃甚至能更清晰地嗅到他身上那缕迥异于此地污浊的冷香,似雪后松针,清冽而沉稳。
他的衣袖随着步伐偶尔轻蹭她的臂侧,布料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通道里清晰可闻。
她能感受到他手臂透过衣料传来的力量感。
“怕了?”他低沉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响起。
夜旖缃抿紧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微麻的战栗。“跟紧。”他说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
他率先转过那个阴森的拐角,夜旖缃几乎能感觉到他衣袂带起的微风。她不敢迟疑,立刻跟上,纤细的手臂再次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他的衣袖。
踏出通道的阴影,斗兽场喧嚣的声浪如同实质般拍打而来。原本鼎沸的人声骤然一滞,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骚动。
“坊主!是坊主亲临!”
靠近通道口的赌徒最先认出那袭月白色身影,失声惊呼。他手中的酒盏坠地,琥珀色的酒液溅湿了旁人的衣摆,却无人顾及。
如同水滴落入滚油,这声惊呼瞬间炸开。
“老天爷!坊主竟会亲临这血腥之地?”
“快看!他身后跟着个女人!”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夜旖缃身上,惊疑、审视、揣测,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影刺穿。
“好俊的娘们!面生得很,哪家的?”
“能让坊主破例陪同,啧啧……怕不是哪位深闺里藏着的明珠吧!”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黏稠而滚烫。几个倚在栏杆边的江湖客交换着暧昧的眼神,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喉结滚动:
“瞧这通身的气派……你们说,坊主今夜亲临,莫非就是为了让她见识见识斗兽场的‘野趣’?赛后……嘿嘿,怕是直接请进内院‘指点’功夫去了。”
污言秽语像带着倒钩的鞭子,抽在她的耳膜上。广袖之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镇压着翻涌的怒意。
折玉却恍若未闻。
他步履从容,玄色衣袍在灯火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自动分退。一个正唾沫横飞说着荤话的汉子被他目光淡淡扫过,顿时噤若寒蝉,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