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呵斥,只平静前行。那冷峻的气场便如无形的利刃,斩断所有试图缠绕上来的窥探与恶意,在这喧嚣的修罗场中,硬生生辟出一条通往主看台的、无人敢犯的路径。
折玉带着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最前排那处以琉璃屏风半隔开的贵宾席。
此处的视野极佳,能将斗兽场内的一切血腥细节尽收眼底,铺着猩红天鹅绒的座椅与矮几上摆放的精致茶点。
他们一出现,便吸引了周遭无数道目光。
能坐在附近的,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或是挥金如土的豪客。
当众人看到向来独来独往的乾坤坊主,竟亲自引领着一位面生的绝色女子入座贵宾席,并颇为体贴地示意她先行坐下时,窃窃私语声便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瞧见没?坊主今日竟带了女伴?”
“真是稀奇!我可从未见坊主对哪位女子如此……礼遇。”
“这姑娘什么来头?竟能得坊主青眼相加,亲自作陪?”
“看坊主那姿态,怕是极为看重。往日里便是皇室宗亲,坊主也未必会亲自陪同全程啊……”
这些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飘入夜旖缃耳中。她知道这些人的猜测充满了恶意和轻蔑,但她此刻无暇顾及,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即将到来的赌约上。
一位身着红色锦袍、声音洪亮的管事大步走至场地边缘的高台上,他清了清嗓子,运足中气,声音立刻压过了场内的嘈杂:
“诸位贵客请静一静!接下来这场视觉盛宴,即将开始!” 他伸手指向左侧的铁笼,那里关着一头不断咆哮、撞击栏杆的巨熊,“此乃来自西域雪山深处的异种黑熊,代号‘铁臂’!诸位请看,其体型何等伟岸,力量何等惊人!一身皮毛坚韧似铁,寻常刀剑难伤分毫!尤其擅长近身搏杀,若被它这一双铁臂箍住,嘿嘿,便是铜浇铁铸的筋骨,也得被生生勒断!”
随着他的介绍,“铁臂”仿佛为了印证般,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熊掌拍在铁栏上,发出“哐当”巨响,吓得前排一些女眷花容失色,也引得不少寻求刺激的看客兴奋地嚎叫起来。
管事满意地看着现场的反应,又将手引向右侧的铁笼,那里趴伏着一只眼神冰冷的斑斓猛虎:“而它的对手,则是来自南疆瘴疠密林的王者,代号‘幽影’!”
猛虎适时地甩了甩钢鞭似的长尾,琥珀色的兽瞳冷冷扫视全场,那份沉静的杀气让喧闹声都不自觉低了几分。“诸位莫看它此刻安静,‘幽影’身法灵动如鬼魅,爪牙锋利可断金铁!更厉害的是它极擅隐忍,耐力超群,最喜在缠斗中耗尽对手气力,而后……一击毙命!”
介绍完毕,管事高声宣布规则:“老规矩!一炷香时间内,下注截止!生死各安天命,买定离手,概不反悔!诸位,是押‘铁臂’的绝对力量,还是赌‘幽影’的致命灵巧?请——速速下注!”
话音刚落,看台上顿时如同炸开了锅。侍者们捧着下注的筹码盘穿梭不息,激动的议论声、争辩声此起彼伏。
“我押‘铁臂’!一力降十会!那老虎看着就不够结实!”
“非也非也!‘幽影’一看便是猎杀高手,我押它!”
“再看看,再看看……”
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这等凶兽,夜旖缃的呼吸不可避免地变得急促,身体微微紧绷,脸色也有些发白。她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两只猛兽,试图从它们的体态、眼神、气息中判断出谁更具优势。
身旁的人却显得异常放松闲适。他优雅地靠坐在椅背上,甚至饶有兴致地端起矮几上的琉璃杯,轻啜了一口杯中浅碧色的佳酿。
“可是觉得有些不适?”他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细微的紧张。
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一丝关切。
不远处的几位贵公子显然也听到了这声询问,彼此交换了一个更加惊讶的眼神——坊主何时这般体贴入微了?
夜旖缃摇了摇头,强自镇定:“无妨,只是有些……未曾习惯。”
折玉闻言,轻轻放下酒盏:“此等血腥之事,确实非女子所宜。若姑娘心生不喜,在下即刻便让人送你回雅间休息,绝不勉强。” 他这话语温和,给足了她退出的余地。
这番言语落入旁人耳中,更是坐实了他们的猜测。有人甚至低声惊叹:“坊主这是……转了性子了?”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坚定:“多谢坊主好意,我想再看看。”
面具后的眸光似乎微微闪动,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他没有再劝,而是极为自然地微微向她这边倾身,声音压低,带着引导的意味:“依姑娘之见,这两只猛兽,谁的胜算更高些?”
第21章
夜旖缃凝神观察。
“铁臂”那庞大的身躯在沙地上挪动时,确实显得有些滞重,熊掌每次落下都激起一小片沙浪;而“幽影”则伏低身体,爪趾微张,显然更适应沙地环境。
“幽影。”她声音清晰,笃定道。
折玉唇角那抹弧度加深了几分,优雅地抬了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云昳。
云昳立刻上前,躬身询问:“坊主,请示下注何方?”
折玉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又看向夜旖缃,语气温和:“姑娘,选定了?真是‘幽影’?一旦落注,便无反悔之余地。”
这番体贴,让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几位管事和常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一个胖乎乎的富态公子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压低声音,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坊主这是在……教姑娘做事?还教得这么有耐心?上次我多问了一句赔率,那些手下直接把我‘请’出去醒酒了!”
一个留着胡须的瘦高个,一脸高深莫测:“你懂什么?这叫情趣!没看见坊主那眼神?跟护食的猫一模一样,就差把‘这人是我的’刻头上了!”
夜旖缃在他的注视下,再次坚定点头:“确定。”
折玉这才转向云昳,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但说出的话却让云昳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听见了?按夜姑娘说的办。‘幽影’,下重注。”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个耳朵尖的听得清清楚楚,“把前几日西域商队买货的那箱金饼押上。”
“全押上?!”云昳不可置信地再次询问。他疑惑地看着自家坊主,那眼神仿佛在思考:坊主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
很快,下注截止的铜锣声敲响。
随着又一声震耳欲聋的锣响,两只猛兽的铁笼被同时打开!
“吼——!”
“铁臂”率先狂暴冲出,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直扑向“幽影”。场内瞬间黄沙飞扬,兽吼震天。夜旖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两道凶猛的身影。
搏杀异常惨烈。
“幽影”凭借灵活的身法几次惊险地避开“铁臂”足以拍碎岩石的巨掌,锋利的爪牙也在黑熊厚实的皮毛上留下了道道血痕。
然而,“铁臂”的力量实在太过恐怖,一次凶猛的冲撞,直接将“幽影”掀飞出去,猛虎的身躯重重砸在沙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挣扎了几下才勉强站起,身上已有多处伤口渗出血迹,染红了斑斓的皮毛。
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夜旖缃的脸色微微发白,手心沁出冷汗。她看到“幽影”似乎被激怒了,发出一声不屈的咆哮,再次主动冲向“铁臂”,试图撕咬其脖颈,却被“铁臂”抓住机会,一记势大力沉的熊掌狠狠拍在它的头颅侧面!
“呜嗷——”
“幽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场内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喧嚣。
“赢了!铁臂赢了!”
“哈哈哈!老子就知道!什么狗屁幽影,中看不中用!”
“我的钱!我的钱全押了幽影啊!完了!全完了!”
赢了的人群陷入狂欢,兴奋地挥舞着拳头;输了的人则面色惨白,或捶胸顿足,或愤然咒骂,更有甚者,激动地想翻过围栏冲进场内,被守卫死死拦住。
“王公子,您方才押上的可是自己往后二十年的劳力,现在输了,按规矩,换了衣裳去场内收拾残局吧。”一道冰冷的人声突兀响起,惊醒了沉浸在震惊与失落中的夜旖缃。她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衣衫还算体面、但面容憔悴的男子被人架着往外拖,他拼命挣扎,嘶声喊道:“等等!我还有赌资!我还有赌资!我那孙儿刚出世,还能押!把他押给你们!”
“哎呀!你可当个人吧!”旁边一个看不过去的赌徒摇头叹息,“自己的儿子前些时日刚被你卖给乾坤坊做小厮了,儿媳也跟你那不成器的儿子和离跑了,现在你还要打襁褓中亲孙儿的主意?真是造孽!”
架着他的护卫冷嗤一声:“真当咱们乾坤坊是做慈善的不成?那么点大的奶娃娃能做什么?送过来还不得我们找人费米粮养着!少废话,快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