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旖缃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脊背发凉。她此刻的处境,与那斗兽场中生死不由己的猛兽,与这输掉一切乃至亲骨肉的赌徒,又有何本质区别?
不过都是这乾坤坊主掌心玩弄的物件,是他消遣的乐子。更何况,她方才输了,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似乎也只剩下这玉镯和那半枚金簪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站起身,对着依旧悠闲饮茶的折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我输了。”说完,她便抬手,欲将腕上的玉镯取下递过去。
折玉那如蝶翼般的眼睫缓缓抬起,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竟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姑娘这是做何?”
“愿赌服输。”夜旖缃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轻轻放下茶盏,声音温和依旧,甚至带着点无奈:“在下似乎也没赢。方才,可是同姑娘一起,‘幽影’下了注呢。”
这番话如同水滴落入油锅,瞬间在周围炸开。
“坊主这也太……太反常了!”
“何止是反常!自己跟着下重注输了,还帮对方把赌债抹了。”
“老天爷,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坊主做到这个地步?”
“看着年轻,倒不像坊主的亲娘。”
“什么亲娘,应当是新娘!”
折玉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只看着夜旖缃,轻声询问:“还想再赌吗?或许下一局,运气就回来了。”
夜旖缃坚定地摇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我今日前来,只为带走一个人。观看这等血腥搏杀,并非我的本意。”
她这话声音不大,却让附近几个八卦听得真切的常客再次倒吸凉气。
“天啊!她……她这是要直接向坊主要人?”
“这姑娘可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跟坊主这样说话!”
“你懂什么!看坊主那样子,非但不生气,好像还挺……高兴?说不定坊主巴不得她开口说的是自己,巴不得跟她走呢!”
折玉闻言,眼底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他站起身,月白色衣袍在灯光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也好。此地确实不宜久留。” 他自然地引领着她,再次走向那条通往地面的阴森却通道,将身后所有的喧嚣、血腥与议论都隔绝开来。
再次步入昏暗的通道,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夜旖缃看着前方那挺拔而神秘的背影,忍了又忍,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坊主,我与你……是否从前见过?”
折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夜旖缃正低头想着心事,未及防备,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突然停住的后背。一股清冽的冷香钻入鼻腔。
“抱歉。”她立刻后退两步,拉开距离,耳根有些发热。
折玉转过身,面具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深邃难测。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而意味不明:“故人。”
故人?
夜旖缃心头一跳,追问道:“不知……能否有幸一睹故人真容?”她知道这个请求极为唐突,可她实在太想知道,这面具之下,究竟是怎样一张脸,为何会对她如此特别。
折玉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直抵人心。就在夜旖缃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却轻轻笑了起来,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下次吧。”他说,“下次见面,定让姑娘看清,可好?”
他的回答,留下了一个让她由好奇心驱使,不得不再次前来相见的理由。
走出令人压抑的甬道,重新回到乾坤坊相对明亮的前院,夜旖缃一眼就看到了正焦急张望的乌洛珠。
小姑娘一见到她,立刻飞奔过来,脸上写满了担忧,直到确认她安然无恙,才长长松了口气。
夜旖缃注意到,乌洛珠身后还躲着一个更加瘦小、衣衫破旧的小男孩,正怯生生地抓着姐姐的衣角,露出一双黑白分明却充满恐惧的大眼睛。想必这就是她的弟弟了。
“多谢坊主成全。”夜旖缃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对着折玉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折玉负手而立,目光掠过她腕间那只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白玉镯,温和道:“姑娘这玉镯,对在下来说,实在没什么用处。”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不如……待到除夕守岁之夜,姑娘同在下一同出关,赏一赏塞外雪原的壮阔风光,便算作是此次的‘赎礼’,如何?”
除夕?塞外风光?这条件听起来,怎么都像是她占了天大的便宜。
夜旖缃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应下:“好,一言为定。” 她甚至生怕他反悔,客气地再次道谢后,便立刻带着乌洛珠和那小男孩,几乎是逃离般快步走出了乾坤坊那扇巍峨的大门。
第22章
夜色如墨,乾坤坊外的长街上却灯火通明。
方才斗兽场中的血腥与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门隔开,只余下晚风裹挟着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夜旖缃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混杂着烤饼的焦香、炖肉的浓醇,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糖炒栗子的甜腻,终于将肺腑间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冲淡了几分。
乌洛珠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在这相对安静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
她窘得耳根都红了,下意识地将身后那个瘦小的身影又往后藏了藏。夜旖缃垂眸,看向那紧紧攥着乌洛珠衣角的孩子。
他约莫七八岁年纪,身量却只及乌洛珠的胸口,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低垂着头,只能看见一个发旋和一段细瘦脆弱的脖颈,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开。
“饿了?”夜旖缃放缓了声音,尽量显得温和。她深知自己此刻面色恐怕不算好看,方才场内的惊心动魄与折玉坊主那难以捉摸的态度,仍让她心绪难平。
那孩子闻声,猛地一颤,非但没抬头,反而将整个身子都缩到了乌洛珠背后,只露出一只眼睛,怯怯地、飞快地瞄了夜旖缃一眼,那眼神里盛满了小兽般的惊惶。
乌洛珠连忙护住弟弟,代为答道:“姐姐,我们……我们还不饿。”话音未落,她的肚子却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彻底出卖了她。
夜旖缃心下了然,怕是这两个孩子已久未好好进食。她不再多问,只柔声道:“走吧,先找点吃的垫垫肚子。想吃什么?”她目光扫过熙攘的街面。
长街两侧,摊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鲜活的人间烟火颂。
“刚出笼的肉包子嘞!皮薄馅大十八个褶儿!”
“馄饨!热乎的鲜肉小馄饨!汤头是用老母鸡吊了一整天的!”
“糖画!吹糖人!好看又好吃咯!”
“西域传来的胡饼!香脆芝麻多!”
各色香气更加浓郁地缠绕上来。
乌洛珠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追着一个举着糖葫芦笑闹着跑过的孩童,直到那串红艳艳的果子消失在人群里,才艰难地收回视线,小声道:“姐姐,吃……吃馄饨就好。”她身后的孩子也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依旧不敢抬头。
夜旖缃却瞥见那孩子偷偷咽了口口水。她心中微涩,不由分说地拉起乌洛珠的手腕:“光吃馄饨怎么够。今日……也算有惊无险,该吃点好的压压惊。”
她领着两人走向一个支着宽敞棚子、客人颇多的馄饨摊,又径直走到旁边一个灯火最亮的包子铺前。“老板,要六个肉包,要皮薄馅多的那种。”她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松。
“好嘞!姑娘您稍等,这一笼马上就得!”围着油腻围裙的老板嗓门洪亮,手脚麻利地掀开蒸笼。顿时,一股更加汹涌的白汽裹挟着浓郁肉香奔腾而出,几乎将人淹没。
乌洛珠和她身后的孩子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那孩子甚至极轻微地踮了踮脚,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
夜旖缃付了铜钱,接过用油纸包好的、热得烫手的肉包子。那温度透过纸包熨帖着她微凉的指尖,也稍稍驱散了些许心底的寒意。她先拿了两个递给乌洛珠,然后又拿了两个,微微弯腰,递向那一直躲在姐姐身后的男孩。
“喏,给你的。”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小心烫。”
那男孩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小脸,眼睛很大,却因为惊恐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凹陷。他看着眼前白胖松软、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包子,又飞快地看了一眼夜旖缃,眼神里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渴望。他非但没接,反而又朝乌洛珠身后缩去。
乌洛珠连忙接过包子,塞了一个到弟弟手里,低声道:“乌勒辞,快谢谢姐姐。”
那孩子紧紧攥着温暖的包子,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姐姐。”
“不必谢,快吃吧。”夜旖缃直起身,自己也拿了一个包子,轻轻咬了一口。面皮松软,内里肉馅饱满,滚热的汤汁瞬间溢满口腔,鲜香可口。她确实也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