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中,楚怀黎反手关紧了房门,隔绝了外界。他站在烛火旁,背对着她,沉默地一件件解开了自己的衣衫。
外袍,中衣……最终,精壮的上身裸露在昏黄跳动的烛光下。
夜旖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一步步走近,目光近乎贪婪又带着恐惧地,在他后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旧伤疤上仔细辨认。
那些大多是战场上留下的,深可见骨的刀枪箭矢痕迹,见证着无数次生死搏杀。
然而,在这些狰狞的伤痕中,她终于找到了几道看似并不致命,却异常深刻,贯穿了整个宽阔背脊的陈旧伤疤!那位置,那形态……与她记忆中,在藕花屯那个雨夜,她摸索着为他包扎的伤口位置,完美地重合!
刹那间,如同惊雷炸响在脑海,所有的迷雾被瞬间劈开!
她眼中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珍珠,簌簌滚落,一滴一滴,砸在脚下光洁的地板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为何,当她第一次让陆清远唤她小字“阿娆”时,他会有一瞬间的迟疑和含糊。
为何,婚后,每次行房,陆清远总是坚持穿着里衣,理由是“不想让你看到旧伤担心”,实则……他背上可能根本没有那些她熟悉的,独属于宴清的伤痕!
为何,她多次追问,是否记得在藕花屯那棵老榕树下,他们彼此的许诺,他总是温柔地笑着,用亲吻或其他话题搪塞过去……
她心中并非没有过疑虑,可每一次,都被陆清远用无微不至的温柔和看似合理的解释巧妙化解了。
楚怀黎听到身后压抑的啜泣声,身体微僵,正欲转身。
却感觉腰际一紧。
一双微凉却带着决绝力道的手臂,从身后紧紧地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紧接着,有冰冷湿润的泪,落在他布满伤痕的背脊上,带来一阵战栗。
他动作顿住。
身后传来她哽咽到几乎破碎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悔恨与心疼:“对不起……宴清……我早该……早该认出你来的……”
早在那块属于“宴清”的玉佩,被他如此珍重地贴身收藏时;早在他偶尔流露出与记忆深处那个少年重合气息时;她就应该猜到,眼前这个看似冷酷无情的男人,才是她曾在那个与世无争的小山村里,许下终身的夫君!
楚怀黎的大手,缓缓覆盖上她环在自己腰间微微颤抖的冰凉小手,轻轻握住,声音低沉而沙哑:“天不早了,阿娆……早些休息吧。”
“不要走……”她将脸颊紧紧贴在他温热的后背上,泪水浸湿了他的肌肤,嗓音因哭泣而沙哑不堪,“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寻到你……别再离开我……”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以及那努力克制的沉重呼吸。
“现在……还不行,阿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隐忍,“我尚未……三书六聘,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迎你过门。”
“可我早就是你的妻子了啊!”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急切地反驳,手臂收得更紧,仿佛生怕他再次消失,“在藕花屯,在我的眼睛还看不见的时候,是你……是你亲手为我们缝制了嫁衣,在缠着姻缘绳的榕树下拜了天地!我夜旖缃,此生认定的夫君,从来只有你宴清一人!”
她的话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
楚怀黎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一把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他的下巴深深抵在她散发着淡香的发顶,声音低沉而颤抖,充满了无尽的后怕与失而复得的庆幸:
“是我不好……是我应该早些去寻你……”他闭了闭眼,将她搂得更紧“不怪你,阿娆……是我去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等了这么久……”
夜旖缃的泪水还浸在他衣襟上,那份失而复得的暖意却骤然冻结。她猛地清醒过来,像是被冰冷的现实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她早已不是藕花屯里那个等他归来的阿娆。
她是陆清远的未亡人。
是他名正言顺的……长嫂。
这个认知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心口。
第27章
她触电般推开他, 踉跄着退到烛光昏暗处,指尖死死抠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不……不该是这样的……”她声音破碎,带着绝望的颤音。目光慌乱地掠过他深邃的眼眸, 那里面映出的自己, 分明还是五年前被他捧在掌心的模样。
可镜花水月,终究是假的。
她曾是陆家三书六聘明媒正娶的夫人, 是长安城乃至边关军营中,人人皆知的楚将军“长嫂”。
这重身份,如同一道深不见底的天堑,横亘在他们之间,比当年她双目失明时陷入的永恒黑暗, 更令人感到窒息与绝望。
这残破之身, 这尴尬的身份, 如何再续前缘?
那些深埋在心底, 不敢触碰的眷恋,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银针, 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五脏六腑,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见她迟疑退缩, 楚怀黎心头一紧, 立刻上前一步, 想要再次拥住她,将她从那令人心碎的阴影里拉出来。
却被她用尽力气一把推开。
“将军。”她别开脸,将自己更深地投身于烛火无法照亮的暗影里,声音刻意维持着疏离与冷静,“物是人非,我……早已心有所属。”
“日后, 还请将军莫要再行纠缠。”
“我并非故意去迟了!”他声音沉痛,带着一种急于辩白的急切。
楚怀黎缓步靠近,端起桌上那盏跳跃着温暖火苗的烛台,毫不犹豫地撩开胸前本就松散的衣襟,将烛火凑近心口的位置。
“当年离你而去,是因为圣上亲口允诺,只要我能收复陇西三州失地,便可全权做主自己的婚事,不再受宗室掣肘!这一刀……”
他指着左胸上一道即便岁月流逝,依旧狰狞可怖的疤痕,那疤痕离心脏极近,在烛光下更显凶险,“是西夏主帅的亲卫统领所留。”
夜旖缃的眸光不由自主地被他胸前的伤疤吸引,转眸对上那处致命旧伤。
这么多年过去,那疤痕依旧触目惊心,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惨烈。
在跳动的烛火映照下,她纤细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慢慢抬起,轻轻地覆盖上那凹凸不平的皮肤。
这个位置……足以致命。
他当年,该是熬过了怎样痛苦而漫长的日夜,才从生死边缘挣扎着回来?
“是我太心急了……阿娆。”他的声音低哑下来,带着深深的自责与后怕,“我太想早日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太想尽快兑现对你的承诺,才会在战场上那般急功近利。”
“险些……险些就再也见不到你……”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极其温柔地滑过她湿润冰凉的脸颊,将那缕被泪水黏在腮边的青丝,轻柔地别到耳后,语调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阿娆……别推开我。”
她终于抬眸,对上他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太多的情绪——痛苦,悔恨,渴望……以及毫不掩饰的深沉爱意。
“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他看进她的眼底,声音坚定而清晰,“你曾嫁过谁,有过怎样的过去,我根本不在乎!”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阿娆,是那个在藕花屯一袭红衣嫁给我的姑娘。”
他放下烛台,双臂用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灼热的呼吸贴在她敏感的耳畔,带着无尽的憾恨,“我只恨……只恨自己当年没能早点从昏迷中醒来,没能及时去寻你,才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
夜旖缃的泪水再也无法忍住,如同被春风吹落的桃花瓣,簌簌而下,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自鄙,所有的绝望。
在他这番剖白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况且,”他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与淡淡的调侃,试图驱散她的悲伤,“我可是在两国使臣面前,亲口承认了你是我的妻!你手里,还握着我给你的金簪为凭,那可是太后娘娘亲自赏下,让我赠与妻子的信物。”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抵在她额上,语气带着点兴师问罪的意味,眼底却满是纵容的笑意,“怎么?你把其中一股都敢拿去抵给乾坤坊了,如今还想抵赖不成?”
那金簪竟是太后所赐!夜旖缃惊得瞪大了泪眼,那她岂不是……她岂不是闯下了大祸?
“当年在藕花屯,你我虽对着那棵缠满姻缘红线的老榕树拜了天地,结为夫妻,”他的声音再次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诱惑的沙哑,目光慢慢染上一层毫不掩饰的欲望,在她玲珑有致的身躯上流连,“可那时你身子虚弱不堪,我们……还未来得及洞房。”
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她纤细的腰肢,“今日,便当是阿娆……补偿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