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得出神,连身侧何时悄然多了一个人都未曾察觉。
直到一件带着体温和熟悉清冽气息的厚实披风,温柔而又不容拒绝地裹住了她微凉的肩头。她骤然回神,转眸,对上了楚怀黎不知何时已站在身旁的身影。
他就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孤松立於山崖,纵然未着戎装,只一袭玄青色暗纹锦袍,也难掩其渊渟岳峙般的气质。
廊下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更显得鼻梁高挺,唇线紧抿,下颌线条流畅而坚毅。那双深邃如寒夜星辰的眸子,此刻正牢牢锁住她,里面翻涌着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长公主同你说了什么?”他一边仔细地将披风上的丝带系好,动作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一边垂着眼眸低声询问,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担忧,“可有为难你?”
夜旖缃恍惚地摇摇头,在她此刻的沉默与失魂中,愈发显得楚楚动人。
日光透过廊檐,淡淡地照在她脸上,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脆弱的阴影,那强装镇定却难掩仓皇无助的模样,像极了在寒风中被雨打湿、瑟瑟发抖的蝶,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只想将她牢牢护在羽翼之下。
“殿下只是……同我随意叙了叙家常,”她努力弯起唇角,想扯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却显得无比勉强,声音轻飘飘的,“还……赠了我一支簪子。”她说着,抬起手,将那只紧握在掌心,已然被焐热却依旧感觉冰冷的玉簪,递到他眼前。
不料,楚怀黎只看了一眼,眉头便骤然微蹙,眸中闪过一丝暗沉。一把夺过那玉簪,看也不看,反手便狠狠掷向一旁的石阶!
“哐啷”一声脆响,那价值不菲的玉簪瞬间断成几截,碎玉溅开,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不必听信那些无谓的话!”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一把攥住她下意识想要躲闪缩回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中,力道大得不容她挣脱,“这些东西,也根本不配你收着!”
他拉着她就要离开这是非之地,步伐又快又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刚走了几步,却迎面碰上了正从花厅方向缓步而来的崇华长公主。她显然看到了方才那一幕,却并未动怒,脸上依旧带着那雍容得体的浅笑。
“槊清,”她唤着他的小字,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关切,“这是急着要带夜姑娘去哪里?本宫大老远从长安而来,你也不说来见见礼,反倒一见面,就要带着人走?”
楚怀黎停下脚步,面色冷峻,对着崇华长公主草草抱拳行了一礼,语气疏离而淡漠:“末将人微言轻,身份尴尬,不敢前去叨扰长公主殿下凤驾。”
崇华公主看着他紧紧攥着夜旖缃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并未责怪,反而语气愈发温和:“何必如此见外?说到底,本宫也是你的亲姑姑,血脉相连。”
楚怀黎紧绷着下颌,没有回应。
崇华公主轻叹一声,继续道:“你父皇……他心中一直挂念着你,许久未见,很是想念。待你此番回到长安,他便打算择选吉日,正式颁下明诏,将你的名字归入皇室玉牒,公告天下,让你认祖归宗。”
“我对这些,从不稀罕。”楚怀黎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未有丝毫涟漪,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本宫知道,你心里一直怨着你父皇,还有你母妃当年实在是有苦衷的。”
作者有话说:咳咳咳,前方高甜,糖度超标![捂脸偷看]
第30章
崇华公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与劝解, “可你需明白,你自始至终,都是你父皇心中最珍视, 最觉得亏欠的孩子。他如今所做的一切, 都是想补偿你。”
“殿下说错了!”楚怀黎猛地打断她的话,声音陡然提高, 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与伤痛,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崇华公主,“我从来就不是他们最珍视的孩子!我是他们当年亲手放弃,谁都不要的孩子!”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能清晰地感觉到被他紧握在手心的、夜旖缃的手指, 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似乎想挣脱, 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然而, 楚怀黎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甚至用力将她往自己身边一带,让她纤细的身子几乎完全贴靠在他身侧, 以一种绝对保护与占有的姿态, 面向崇华长公主, 一字一句, 清晰无比掷地有声地宣告:
“而我的妻子,也从来只会有一个人,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他侧过头,深深看了身旁脸色苍白的夜旖缃一眼, 目光坚定而温柔,“只有云娆一人!”
“云娆”二字,如同惊雷,直直撞在夜旖缃的心上。
她浑身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向他。这个名字……这个承载着山林间最纯粹依赖,这个称呼,此刻从他口中说出,带着穿越了五年光阴的笃定,瞬间击溃了她所有强装的自持。眼眶骤然酸涩发热,视线迅速模糊,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溢出。
崇华公主雍容面上的浅笑终于彻底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愕然,但转瞬便被更深的复杂情绪覆盖。
崇华公主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长辈的威仪,“槊清,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皇室血脉,宗法礼制,岂容你如此儿戏!”
“我自然知道!”他声音沉冷如铁,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知道她是我的结发妻子,拜过天地,饮过合卺,名正言顺!”
他的目光锐利如箭,“至于您和圣上所在意的‘身份’——在我于乡野泥泞中挣扎求生,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时!敢问长公主殿下,那个时候,我尊贵的‘皇室血脉’在哪里?我应享的‘宗法礼制’又在哪里?!如今,你们轻飘飘一句‘补偿’,就想抹杀一切,甚至要夺走我的妻子?!”
说罢,他不再看崇华公主那瞬间失血的脸色,紧紧握着夜旖缃的手,转身便走。步伐又快又稳,带着一股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殿下,要拦住他们吗?”身旁的侍卫低声询问。
崇华公主望着那两道紧挨着离去的身影,男子挺拔如山,将女子完全护在身侧的阴影里,她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一片深沉的平静,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随他们去吧。”
回廊九曲,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夜旖缃被他牢牢护在身侧,几乎是半强迫地跟着他的步伐,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可那清晰的疼痛之外,却有一股汹涌的陌生的热流,从他紧握的掌心,悍然冲溃了她心中那堵用理智砌成的冰墙。
她心跳如擂鼓,思绪混乱成一团。
他带她出了聂府,府门外,一匹神骏非凡的战马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楚怀黎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即俯身,不容拒绝地揽住她的腰,微一用力,便将轻盈的她带上了马背,牢牢圈在身前。
“抱紧。”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随即一抖缰绳,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即便身后是他火烫坚实的胸膛,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蓬勃的热力与稳健的心跳,夜旖缃的心中却依旧是一片冰凉的茫然。
冷风刮过她的脸颊,带来刺骨的清醒。
若他只是个普通武将,她这个失了丈夫的未亡人尚且配不上。
更何况。他是流落归来的皇室贵胄,是可能问鼎储君之位的皇子!而她……是前朝覆灭后侥幸存活的孤女,不容于世的“余孽”……
马儿一路狂奔,踏起尘土,最终停在了鹿台山的后山。
此处地势颇高,人迹罕至,四周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枯草的簌簌声响。
一旁的山溪表层凝结了泛着青白色的冰层,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低头俯瞰,便能将远处巍峨的凉州城城墙尽收眼底,只是靠近正北门处的那段城墙,颜色与形态似乎与别处迥异,带着一种修补后的粗粝感。
“许久不来此地了。”楚怀黎环在她腰际的手臂紧了紧,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热气拂过她的耳廓,“四年过去,这里的景色似乎更美了。”
他顿了顿,下颌轻轻抵在她纤薄的肩上,指向山下,“看到那处的城墙了吗?”
夜旖缃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心头莫名一紧,轻轻点了点头。
“四年前,就是在此地,与北狄的右屠耆王对峙了月余。”他的口气听起来云淡风轻,仿佛那场尸积如山的惨烈战役,于他不过是沙盘上的一次推演。
他抬手指向数十丈之外那段颜色深暗的城墙,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重量:“那处,是北狄人攻城时,久攻不下,被逼急了用刀剑硬生生砍凿出来的缺口。”
“当时情势危急,若不及堵上,缺口只会越来越大,守军兵力捉襟见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