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指挥使。”
周勰单膝跪地:“末将在。”
“你去凉陇西,那边马贼猖獗,正需你这样的猛将剿匪。”
他一一点名,语气不疾不徐,却让每个人背上都渗出冷汗。这不是惩戒,这是流放!去的都是最苦、最险、最容易“马革裹尸”的地方。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夜旖缃站在门口,逆着廊下的光,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影子。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屋狼藉,扫过那些衣冠不整的朝臣,最后落在楚怀黎身上。
然后,她提起裙摆,缓缓跪下。
青石板冰凉刺骨,她却跪得笔直。
“臣妾,愿和亲北狄,以换北狄出兵解临潼之围,保城中百姓与将士性命。”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楚怀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跪在冰冷石地上的纤细身影,袖中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死寂中,段远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顾不上擦破的嘴角,急急上前一步:“娘娘深明大义!北狄骑兵骁勇,若有他们相助,临潼之危立解!且两国联姻,可保边境十年安宁,实乃……”
“段大人,”殿前司指挥使周勰哑声打断,“聂大人殉国前,已用暗语传信各州府。勤王兵马不日即到,未必需要北狄援军。”
“可北狄若趁火打劫,与楚晞联手呢?”段远反驳,“届时两面受敌,才是真正绝境!娘娘自愿和亲,既解兵危,又固邦交,实为上上之策!”
“上策?”周勰冷笑,“让我朝皇妃去和亲,是上策?段大人,你这礼部侍郎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
“都住口。”楚怀黎终于开口。
他走到夜旖缃面前,停下脚步。她能看见他玄色袍角上用金线绣的云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乌木沉香。
“抬头。”他说。
夜旖缃缓缓仰起脸。
四目相对。她在他眼中看到了许多东西:翻涌的怒意,压抑的痛楚,还有某种深不见底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情绪。那不像一个帝王看妃子的眼神,倒像……
像困兽看着唯一的出口。
“你可知,”楚怀黎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北狄如今掌权的是谁?”
她当然知道。哥舒凛,那个野心勃勃的新汗王。也是……哥舒澈的兄长。
“臣妾知道。”她平静地回答。
楚怀黎的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森寒:“所以,你是为了临潼,还是为了……”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可那眼神已说明一切。
还是为了有机会去见他?
夜旖缃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她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锐利的注视:“臣妾是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良久,楚怀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段爱卿所言,不无道理。”他转身,一步步走回主位,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北狄若肯出兵,确能解燃眉之急。且两国联姻,可固边防。”
他坐下的动作很慢,手扶着椅背,指节依旧苍白。
“此事,”他抬眼,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最后落在仍跪在地上的夜旖缃身上,“容朕斟酌。”
夜旖缃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以为他会怒斥,会拒绝,会哪怕只是为了帝王颜面而说一句“荒谬”。可他没有。他只是在权衡利弊,在计算得失。像一个真正的帝王该做的那样。
“陛下圣明!”段远带头跪下,几个文臣紧随其后。
武将们面面相觑,周勰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却终究没再开口。
楚怀黎挥了挥手,疲倦地闭上眼:“都退下,明日再议。”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退出。路过夜旖缃身边时,有人投来怜悯的目光,有人则面露得色。她始终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房门掩上。
楚怀黎依旧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还不起来?”他忽然说。
夜旖缃沉默片刻,慢慢起身。跪得久了,膝盖针刺般疼,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过来。”
她犹豫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楚怀黎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看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的重量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就这么想走?”
夜旖缃喉头哽住,答不上来。
他忽然站起身,一步跨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
“看着朕,”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爱妃是在念旧?”
他的指尖冰凉,眼神却滚烫,烫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最终,她只是垂下眼睫,轻声说:
“陛下是君,臣妾是妃。君要臣死,臣尚不得不死。何况……身为陛下枕边人理应为陛下解燃眉之急。”
楚怀黎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松开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
“好,”他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好一个‘君要臣死’。”
第75章
话音落下, 书房内寂静无声。
夜旖缃望着他的背影,那高瘦的身形在映照的光影里竟显出几分苍凉。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却被他突然转回身的动作打断。
他一步便又逼近眼前, 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清冽的乌木沉香,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那气息如同无形的网, 瞬间将她笼罩,困在原地。
“陛下……”她下意识试图后退,腰身却被他另一只手早早预判般牢牢扣住。
楚怀黎的指腹再次抚上她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地摩挲,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日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眼中跳跃, 那光忽明忽暗, 像极了此刻他胸腔里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心绪。
“阿娆。”他又唤了一声, 这次嗓音更低, 几乎贴着耳廓,“实在是念旧。”
夜旖缃浑身一僵。这个称呼……是他极少在人前唤的。多数时候是床笫之间, 或是极私密的时刻。此刻这般叫出来,竟让她脊背发凉。
“臣妾只是为陛下分忧。”她强作镇定, 指尖却已掐入掌心。
“分忧?”楚怀黎低笑一声, 那笑意未达眼底, “怎么, 他能给你朕给不了的东西?”
他说的是哥舒澈。夜旖缃听懂了,心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她抬起眼,迎上他晦暗不明的目光:“陛下何出此言?臣妾所求,不过是临潼城平安,陛下……”
话音未落,他突然俯身, 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烫得她瑟缩:“朕给不了你安全感?给不了你全身而退的后路?还是这几日冷落了你,给不了你欢愉……”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让你想到了那个人?”
夜旖缃猛地挣开他的手,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书架。几卷竹简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她声音发颤,不知是气是惧,“臣妾若有二心,何必在此苦守?臣妾求一个和亲的机会,只为换援军解围?”
楚怀黎站在原地,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他袖中的手缓缓松开,掌心血迹斑斑,却无人看见。
“你跪下去的那一刻,”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朕就在想,你是真的为了临潼,还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离开朕,回到他身边?”
夜旖缃怔住了。她从未想过他会这样想。
“臣妾没有……”她声音微弱,连自己都觉得辩解无力。
楚怀黎却忽然笑了。他一步步走近,将她困在书架与自己之间,抬手抚上她的脸颊。那动作极轻柔,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可他眼底的暗涌却让她心惊。
“阿娆,你可知,”他低声说,指尖掠过她微颤的睫毛,“朕最恨的,不是你要走。而是你明明想走,却还要做出一副为国为民的模样,让朕……连留你的理由,都显得自私。”
夜旖缃的眼泪终于落下。她摇头,想说不是的,想说她真的只是想帮他。她并不知聂怀璋被楚晞处决一事,她只是想用最小的代价保住这座城,保住那些将士和百姓。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告诉朕,若朕此刻准你和亲,你当真会头也不回地走?”
她闭上眼,泪水滑落:“臣妾……不知。”
这句“不知”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刺进楚怀黎心口。他猛地扣住她的后颈,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