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沈冬青觉得抱歉。
陈励重新舀了瓢水重复刚才的动作,嘴上淡淡笑着:“你有几条胳膊?”
“……”
一盆水见底,没了沐浴露和洗发水留在身上的黏糊,沈冬青终于又觉得自己浑身清爽了。长长的头发被她侧身拧到底,很快就只剩几滴未干的水滴乖乖垂在发梢,等着被晚风吹干。
月光清澈。
折腾完这么一圈,两个人谁也没了要回屋睡觉的意思。
“这水你是从哪儿接的。”
“厨房那个桶里存的。”
沈冬青想了下,厨房是有那么一个及膝高的盖着盖子的蓝色水桶。
陈励说:“之前有次雨花巷里停水,水路抢修了整整两天,家里没水,我就那样凑活着过了两天。”
“其他人呢?”
“他们都提前收到过通知囤好了水,我从学校回来的,不知道。”
说到这里,陈励不免有些冷漠地笑了笑。
巷子里没人想过要帮他,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提醒。
所以从那次以后,陈励就有了存水的习惯。
一桶水,一个星期一换,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安全感。
沈冬青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心里的难过,也不想在陈励面前表现出来。但她想,她是能真真切切感受到他当时的悲伤与失望的。
那些他们曾对这个世界还抱以期待的年纪里,没有人愿意伸手拉自己一把。
以至于后来,无论其他人再说什么做什么,对他们来说都不重要了。
不需要,不愿再相信了。
因为他们已经,就那样一个人跌跌撞撞长大了。
沈冬青说:“陈励,你真的很厉害。”
陈励扯了个笑:“干什么,拍马屁啊。”
沈冬青也跟着笑了起来。
在她心里,陈励就是很厉害,是她也想要成为他那样厉害的人。
*
“沈冬青,你放学有没有时间,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下你。”
柯恒直奔教室后排方向站在她座位旁问得一本正经。
沈冬青愣了下,说:“不好意思啊,今天我值日。”
开学摸底考试结束以后,柯恒找沈冬青的次数就越来越多了。
“慕强。”胡亮对此总结过说,“其实也不奇怪,就好比有人是颜控一样,有些人就是喜欢智商高学习好的。”
“更何况……”胡亮还没说完,甜甜就跟上了附和说:“冬青学习好,还长得漂亮。”
胡亮忍不住跟她击掌:“英雄所见略同。”
沈冬青只微笑着看他们玩笑。
说实话,沈冬青一直没学会该怎么应对这些的赤城又热情的夸奖。
她做不到落落大方地承认,也知道过分自谦就是自傲,所以她只能礼貌又内敛地回之以微笑。
“抱歉啊。”沈冬青不是故意找借口回绝柯恒,她是真的要值日。
柯恒也是真没打算就这样算了,直接放下书包说:“我可以帮你。”
见他坚决,沈冬青也只好妥协说:“好吧,那我们尽快,我得按时回家。”
虽然知道陈励不会在意她放学后到底几点回家,但沈冬青心里已经默认了,回家晚过半小时都要主动告诉他。
“方便我一起吗?”林枳子在旁边安静听完了全程。
柯恒点头。
他不介意,沈冬青更不会在意。
有林枳子在,沈冬青反而会更自在些。
几道题分析完,教学楼里已经不剩几个学生了。
三个人推车走出车棚的时候,学校里已经亮起了夜灯。
林枳子跟柯恒两家是邻居,沈冬青在路口和他们分开的时候才知道。
“路上注意安全。”林枳子说。
沈冬青笑笑说:“好。”
“要是周末也没安排的话,我们就继续约市图书馆见吧。”柯恒安排的直接。
沈冬青先是局促地看了下林枳子,然后才回了柯恒的话:“到时候再说吧,我周末不一定有时间。”
周末……如果陈励不反对的话,她应该会去车铺帮忙。
“嗯。”柯恒也不坚持。
认识他的第一天起,沈冬青就觉得这个人挺怪的。
会非常直接明确地表达自己的诉求,被对方拒绝了也没关系。
就好像他说这些话,就只是因为他是这样想的,所以就这么说了。
雨花巷跟他们住的地方是相反方向。
沈冬青跟他们说完再见后便一路骑车往东走。
立秋后晚风已经渐渐有了凉意。
过了商业街的拐角,道路变得宽敞的,沈冬青就不知不觉加快了回家的速度。
陈励是什么时候追上了她的呢?
又或者是他是什么时候就已经看到了她的?
沈冬青只知道自己终于快到福兴街的时候,身边突然多了一道身影,陈励骑着摩托减速,单手推开护目镜侧头看她,大声喊:“那男的谁呀,是你同学啊!”
第26章
陈励是跟张铭从李家面馆吃完饭出来后看到路边站着的沈冬青的。
职教开学以后, 陈励跟张铭还是会和普通学生一样按时去上专业课。
新店平时就给小路看管着,临时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也可以打电话喊陈励过来,不到十分钟的距离, 很方便。
张铭十分满意新店的位置。
“祸兮福之所倚。”张铭说,“房租跟之前比确实是每月都多了笔支出, 但没关系啊,这边生意好,离着学校也近, 什么都不耽误。”
确实什么都不耽误。
陈励远远看着马路另一边的沈冬青,目光几不可察地一敛。
“不是,你笑什么。”
张铭没看到沈冬青,只觉得陈励脸上这个懒散又意味深长笑来得特别莫名其妙。
陈励戴上头盔,目光紧紧盯着人群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一直到她骑车融入人群里, 他才拧动钥匙打着火, 追着那个人的脚步,开向了回家的方向。
“挺行啊你,开学才多久,就有一起放学的男同学了?”陈励阴阳怪气地调侃。
沈冬青解释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哪样?”
“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两人前后进了家门。
还是按着老规矩,一个负责锁门,一个进屋开灯。
分工明确。
沈冬青放下书包,默默拿出今晚还要继续写完的作业。
陈励就在一旁看着她, 抱起胳膊,歪着脑袋, 嘴角扬着饶有打趣的坏笑。
沈冬青认真起来的时候总是下意识抿紧嘴巴,额头也是不自觉微微皱起。
看起来倔倔的,又很好欺负。
陈励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很变态,但又总是忍不住想再欺负她一下。
“沈冬青。”陈励轻笑了声说, “不是……那你脸红什么。”
沈冬青说我没有,却又觉得脸颊变更滚烫了。
沈冬青垂着头。
她没办法跟陈励辩驳说自己脸红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那束直直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太过直白炽热。
陈励干脆在靠近她那端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斜着身子,吊儿郎当说着:“其实有也没关系,你,哥,我没那么封建,能理解你们这个年纪会对异性产生好感的心思。”
沈冬青嘴角抿得更紧了。
陈励看在眼里,于是俯身离她更近了些问:“他人怎么样?”
“不知道。”沈冬青话里已经有了不开心。
只是陈励好像并没听出来,继续笑着说:“那你可别被人给骗了,毕竟你也挺笨的,眼光还不怎么样。”
“陈励。”这是她第一次怎么义正严词喊他名字。
陈励愣怔了下,然后又气又笑地歪了歪头说:“干嘛。”
沈冬青噘着嘴。
从小到大,她没跟人吵过架,也很不会吵架。
情绪上头的时候,眼泪总是比吵架时需要的那些恶毒的话语来得更快。
少女眼眶发红。
沈冬青在生气。
陈励不知道她在气什么,但是沈冬青知道。
她气陈励这样随便拿她的感情开玩笑,也气他把她喜欢谁和不喜欢谁都摆出一副跟他不相干的顽劣模样。
“你很闲吗。”沈冬青仰着脸,鼓足勇气才敢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沈冬青说话做事喜欢一本正经,但这样严肃还是很少有的。
陈励看得眉心一跳,心里也没来由起了火。
“行。”陈励长腿一蹬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沈冬青就这样完全被笼罩在了他的阴影里。
陈励咬着牙,说:“是老子多管闲事。”
房门被人用力带上。
一颗眼泪也跟着落在了纸上。
沈冬青胡乱擦干眼泪,却又觉得眼泪好像怎么都擦不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