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司岐笑得很完美。
谭飞下了车,冒雨去招呼他这位贵客。
贵客始终保持着完美的微笑,令人猜不透他的一点心思。
“那就开始吧。”荣司岐看着陈励再次缓缓升起车窗。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陈励觉得荣司岐这个人很奇怪,就像眼前这一团黑夜一样,神秘的清冷。
陈励出发前又看了眼手机,除了谭飞的转账记录,没有任何消息和电话。
其他人也都准备好了。
谭飞的车子停在前面,人站车身后做准备手势,接着信号旗一落下,所有车辆就像落在地上的闪电一样,瞬间前行,划破了寂静又沉闷的雨夜。
大雨倾盆。
陈励的车在夜里紧紧追赶着暴雨降临的轨迹。
车速太快,雨刮器根本来不及清理玻璃上的雨幕。
陈励完全是凭着自己的直觉,以及不要命的“赌徒”心理在踩着油门往前开。
如果这时候有人从上往下看,就会发现比赛一开始还是几辆车紧紧跟在一起的团光,只不过开了没一会,这条路上就只剩下两道并驾齐驱的“闪电”,在以分寸为距离单位紧紧追咬着,谁也不肯输掉一步。
风驰电掣里,荣司岐再次放下了车窗,陈励也隔着横在两人中间的大雨看了过去。
混沌不清中,陈励捕捉到了他眉眼间一个毫无保留的,彻底的,不加一丝掩饰的笑。
陈励很清楚那个笑容里藏着的放肆,是一个惯常将自己活在克制与伪装下的人,偶尔露出本来面目给这个世界的恶趣味。
陈励只一瞬间的走神,等到再反应过来时,前胎已经朝右偏移带着整个车身朝着海滩奔了去。
某一刻,陈励仿佛已经看到了幽暗不见底的大海朝他奔涌而来。
只差一点,如果不是他反应及时且迅速,车子带人或许就要永远停留在这个雨夜了。
陈励咬着后牙,冷峻的目光隐匿在夜里犀利的像野兽。
方向盘一个急打,陈励重新将车直拉回了正确赛道。
终点不远了。
刚才一个失误,荣司岐现在已经远远把他抛在了身后。
“不要赢他。”
耳边又响起谭飞的话,陈励骤得目光一紧,然后冷笑着把油门踩到底,野狗盯着猎物一样死死盯着荣司岐的方向,不要命了似的追了上去。
“去他妈的。“陈励一个转弯直追,说:“老子就是要赢。”
第6章
几乎是擦着彼此的车身同时到达终点。
荣司岐大概也没想到,陈励竟然还能追上自己。
一场激烈的比赛过后。
海边并排停靠着两辆车,灯光静静照耀着远处海面的汹涌。
海浪翻涌,风雨呼啸,但陈励又觉得此刻莫名寂静。
荣司岐下了车,笑着敲了敲陈励车门然后拉开坐了上去。
陈励稍稍侧脸,眼睛里没有拒绝,但也绝对没有欢迎。
刚刚那个失误,很明显荣司岐就是奔着不是要他残就是要他命去的。
两个人的眼睫同样漆黑深邃,上面还挂着雨水混着汗水的酣畅。
荣司岐先笑了下,很浅,一如既往的令人琢磨不透。
“开得不错。”荣司岐说。
“是我运气好。”陈励又想起了刚才那个濒死的瞬间。
“加个微信?”
陈励垂眸看他伸过来的手机,猜不透他想干什么。
一个能让谭飞这样一而再再而三不知疲惫跪舔的人,手机里应该不缺他一个联系人。
“我能给你的,比他愿意给的更多。”
荣司岐说着看了眼后视镜,谭飞他们已经过来了。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荣总。”陈励同样笑着说,“我这个人呢,也就只有那么一点点的贪心。”
陈励说完开门下车,留荣司岐一个人在车上很快便被赶上来的谭飞们包围了。
“还你。”陈励单手把车钥匙扔给谭飞,谭飞接住愣了下。
“回头自己开我那去。”陈励驻足往车里看了眼,刚好对上荣司岐的眼睛,男生勾了个几分散漫的笑,说:“这车要想继续跑第一,还得再修。”
大雨湍急,陈励却走得气定神闲。
“有点意思。”
荣司岐下了车随便应付谭飞他们两句便也开车离开了。
车子一路缓缓跟在陈励身后,直到灯光下的他开门上了张铭那辆整晚都在等着接他回家的二手小破车,荣司岐这才按了下喇叭,在车内人转头的同时,一脚踩下油门离开了。
“这人谁呀。”
“一个我们最好都离他远远的人。”
在陈励眼里,荣司岐代表着未知、邪魅、以及不可测。
他不在乎他是不是荣氏的人,也不管荣氏到底意味着什么。
即便他们权势滔天,可那对十九岁的他来说也毫无意义和吸引可言。
陈励只关心荣司岐眼神里隐匿着的邪气,那对他来说,是危险信号。
陈励的十九岁,没什么远大理想报复。
一家还算挣钱的修车铺,一份还能读得下去的专业,就这样浑浑噩噩也好,安安稳稳也好,能够在这座小城把日子平静地过下去,对他来说,就算可以了。
*
巷子太窄进不去车,张铭只能把陈励送到了雨花巷口。
一路回来,大雨终于有了将歇的意思。
巷子里只有一两盏路灯,局促幽暗,尽头时不时响起几声犬吠。
陈励摸着黑,完全凭着惯性往前走。
这条路,他早就一个人在夜里走过无数次了。
开门的动作有些犹豫,陈励隔着门缝往里看了眼,院里寂静无声,没有一星半点的光。
陈励开了灯。
家里明显被人收拾过,桌面整洁,一尘不染。
洗过的衣服一件是一件的撑好了晾在阳台上,尤其是昨晚沈冬青穿过的那件白恤,看上去格外扎眼。
陈励看着这些不自觉笑了下,他甚至能想象得到沈冬青一脸认真这个家里忙忙碌碌收拾完后才放心离开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沈冬青只是在这个家里短暂停留一夜,陈励却又恍惚觉得这个家里哪里都有了她的影子。
一定是一个人日子过太久,才会疯了一样出现的幻觉。
简单冲了个澡,陈励躺下闭上眼睛时不时还会有刚在车上飞速往前的失控感。
辗转反侧。
时间已到凌晨三点半。
陈励突然拿起手机坐了起来,然后拨通了今早刚存下的那组号码。
“喂。”对方几乎秒接。
陈励愣怔了一下。
不等他开口,沈冬青先带着哭腔喊了声陈励,说:“陈励,你可不可以来接我?”
“怎么了?”陈励少有的温柔,有些别扭的生涩。
沈冬青抱腿蜷缩着坐在床上,满眼的泪花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掉下来说:“我好像听到有人在我门外,陈励,我很害怕,真的害怕。”
“你在哪儿?”陈励说着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随手抓起一件恤边套边往外走。
沈冬青攥着手机紧紧贴在耳边,陈励急促沉闷的呼吸声像是她唯一能在这漫长的黑夜中抓住的救命稻草一样。
“祥云宾馆。”沈冬青把自己团得更紧了些。
手机里有摩托车打着火的声音。
陈励往右边耳朵里塞了个耳机,然后骑车从小巷里飞驰而过。
凌晨时分,雨花巷的积水在飞转的车轮下开出了花。
陈励敛着目光,沉着声音说:“别挂电话,等我,很快。”
“嗯。”沈冬青听着陈励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心里默数着时间。
第一千三百九十下的时候,房门终于被人敲响了。
“开门,是我。”
电话里和门口同时响起声音。
沈冬青光着脚跑下去开门,在确认门口站着的人真的是陈励之后,沈冬青这才一把搂住他,把头埋在他怀里放声哭了起来。
陈励没被人这样抱过,也没想过会被人这样抱着。
一路小雨淋湿还挂着潮气的胳膊能被他架了起来,两只手也微收着无处安放。
“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有事能不能回你们自己屋里解决去。”
……
楼道里传来其他人骂骂咧咧的不满声。
陈励没了办法,侧身一转拉着沈冬青进了房间关好门。
他可不想半夜被人当成图谋不轨的坏人。
“说说吧,怎么回事。”
陈励低着头,沈冬青脸上的窘态全都收在他眼里无处可藏。
那是一种心有余悸的害怕,绝境逢生的欣喜,以及,身体有过亲密接触后的怯涩拘谨。
沈冬青咬了下嘴,眼神委屈又带些不甘的破碎说:“我没找到房子。”
“废话,这大雨天的能找到了才奇怪。”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