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就来这破旅馆开了房?”
“嗯。”
沈冬青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只不过她的实话让陈励觉得非常无奈。
“找不到地方就不知道给我打电话吗?”陈励说,“那你存我号码留着干嘛,买大乐/透吗。”
沈冬青被他莫名其妙一通教育,最后只小声回了两个字:“不是。”
“不是?”陈励都快被她那一脸无辜又莫名倔强的样子气笑了。
“是你说,让我最好不要找你的。”
“什么?”
陈励蹙眉,怀疑自己听错了。
反应过来以后,他才终于气得笑出了声:“沈冬青,我说的是‘你最好不要有事’。”
不都一个意思吗。
沈冬青默默地想。
“再说了,你昨天不还挺有能耐地自己找上门了吗,今天就不敢了?”
“我……”沈冬青说不上话。
陈励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要么冷着脸一言不发,要么讲起话就把人往死里怼。
好在沈冬青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了。
陈励是条行于暗夜,无人管教的烈狗,沈冬青是唯一个敢像尾巴一样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的家猫。
陈励是凶,乖戾,又阴晴不定。
但在沈冬青心里,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存在都比陈励还要危险得多。
“把你东西收拾好。”
陈励余光把房间环视了一圈,老旧的桌椅,粗糙暗黄的床单,还有,一台笨重的老电视机。
真不知道沈冬青是怎么想的,就这些破玩意,一晚上还要花一百多块钱。
“跟我回家。”
陈励说,眼神里都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沈冬青的包就在桌上放着,一整晚都没有打开过。
背上包,拿上陈励留给她的那把雨伞。
沈冬青又一次像个小猫一样,乖乖跟在他身后出门了。
前台在撑着眼皮打瞌睡,看到两人同样沉着脸一前一后下楼,也只是随便看了眼没多问。
这家店里,像沈冬青这样“离家出走”,最后又被家里半夜找到带回去的叛逆小孩,她见过的多了。
摩托就停在店门口,陈励长腿一抬便轻易跨上了车。
沈冬青没坐过摩托,好不容易磨磨蹭蹭上去坐好了,结果人还没想好手应该抓在哪里,陈励便一刻耐心也没了似的把车骑了出去。
一场大雨过后,路城的夏天终于有了一丝清凉。
小时候除了上学和放学跟着陈励去游乐场给人当托儿赚钱,沈冬青很少走出雨花巷。
她已经有些记不太清,甚至不能确定这座城市的夜晚,是不是一直都这样寂静了。
陈励骑得很快,沈冬青从一开始就本能地紧紧抱着他的腰。
少年肩背其实很单薄,但沈冬青抱起来,却觉得像是抓住了一整个宇宙。
隔着十年时光,沈冬青感受着他此刻背上的潮湿温热,似乎又看到了儿时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那时候的陈励和现在一样,好像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
他就不停不停地往前,有时候是明媚如白昼的夕阳光里,有时候是突如其来的大雨里,陈励会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然后冷着脸,凶巴巴喊她:“喂,沈冬青,你能不能走快一点。”
第7章
沈冬青又跟着陈励回到了雨花巷。
在天色还没彻底亮起之前。
陈励带她回家,然后一言不发地沉默着独自上楼,接着又很快从阁楼上翻到沈冬青昨晚睡过的毯子,直接从楼上扔到她身上。
“陈励。”沈冬青接住毯子抱在怀里,抬头亮着一双黑黑的眼睛看他。
“有什么事情等我明天睡醒了再说。”陈励直接转身回屋打断了她。
他看起来真的很疲惫。
沈冬青不知道他今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她只知道,他又一次收留了她。
沈冬青刚才想说的是:
陈励,谢谢你。
窗外已经渐渐起了夏日清晨日出前的幽蓝色。
凌晨五点,没有了大雨滂沱的声音,也没有了蜷在昏暗空间里的惴惴不安。
沈冬青躺在沙发上呆呆望着外面寂静的天空,心里是这段时间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宁静。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炽热明媚的白光直直打在脸上,沈冬青有些不适地抬手皱眉,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从额前拿开,迷迷糊糊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墙上时钟已经转过了十点,家里依旧安静无声。
沈冬青往上看了眼,不确定陈励是已经出去了,还是根本就没起床。
轻声轻脚把毯子叠好放下,沈冬青直起腰刚好撞见下楼的陈励。
黑色夹趾拖鞋啪嗒啪嗒踩着楼梯的声音颓废又懒散,男生随手抓了两下头发,眉眼间也全是刚睡醒的不精神。
沈冬青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吵醒了他,但她直觉认定陈励这样的脾气一定有起床气。
于是在他开口凶人之前,沈冬青先说了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
陈励顿了下,很不解地转头看她。
他的目光总是很直接,锋利,那种从骨子里生出来的攻击性,总是令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三秒,沈冬青已经打破绝大多数人的记录了。
“我说是你吵醒我了?”
“啊?”
陈励深吸一口气去院子里洗脸:“张口就跟人道歉的老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小时候就这样,雨花巷住着的所有人都知道沈兰家的女儿是个好拿捏的可怜包。
对不起阿姨,对不起叔叔,对不起爷爷,对不起奶奶……
沈兰跟巷子里绝大多数人都骂过架,沈冬青就跟这些人都说过对不起。
不为别的,就是因为书上写了,「对不起」的另一半是「没关系」。
沈冬青不想让自己的妈妈被人讨厌,所以她就习惯了说「对不起」。
只不过很遗憾,沈冬青的道歉从来没有换取过他们的原谅。
书上写的那些都是骗人的。
那些年,沈冬青不仅没有听到过谁跟她讲「没关系」,反而换来了更多明里暗里的欺负。
院子里接了自来水,东边墙下有一个红砖砌好的池子。
陈励习惯了每天早上都到院子里洗脸,顺便冲一把头发,再随手搭上块毛巾把脸和头发一起擦了。
动作粗野,幅度夸张。
路城只要不下雨,就是干晒到让人恍惚的烈日阳光。
陈励擦干头发把毛巾往上一甩直接挂在晾绳上。
“说说吧。”男生叉腰垂眸轻轻扫过她的脸说:“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这样,哪样?
一身狼狈,可怜兮兮,像条被人遗弃、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沈冬青只低头犹豫了一下,等到再次抬眼对上他直视自己的漆黑目光时,沈冬青便决心把一切都说了。
如果陈励不问,那就是他不关心,她说也没用。
同样,如果陈励问了,那就是他要知道,她不说也没用。
反正最后,陈励想知道的事情最后都有自己的方式可以知道。
十年前,沈冬青被沈兰带着离开路城去了南河。
沈兰说,那里有个很爱她的男人跟她求婚了,她要去南河嫁给他。
沈兰说的男人是她曾经的初中同学。
这些年,沈兰试着谈过个各种形形色色不同的男人,很多人都说爱她,但没有人愿意娶她。
只有何宇愿意,尽管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面了,但何宇说他一直在等着她,爱着她,沈兰就信了。
何宇到底爱不爱沈兰,沈冬青不知道。
她只知道,婚后他们的生活和雨花巷里任何一对夫妻一样,一地鸡毛,鸡飞狗跳。
沈兰跟何宇结婚后第三年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
现在想想,也许从那一天开始,沈冬青就不再有家了。
妹妹何晚出生以后,随着她的长大,沈冬青在那个家的存在感也越来越低。
有时候是沈兰无意识的忽略了她,更多时候是沈冬青自愿的。
沈冬青尽量把自己活成一个透明人,不给别人添麻烦,就不会被人当成麻烦。
只不过即便如此,沈冬青还是被人当成包袱一样甩开了。
何晚长大了,想要拥有一间只属于自的己的“公主房间”,于是某天沈兰就告诉沈冬青说她也长大了,不再适合跟他们住在一起了。
沈兰联系好了路城的亲戚,说是让沈冬青高考之前先在他们家借住一阵子。
开始沈冬青舅舅是答应了的,只是没过两天舅妈就有了怨言开始各种嫌弃。
沈兰让她再等等,等她再联系联系别人,但是沈冬青不想了。
沈冬青不愿意舅舅夹在中间为难,也不愿意再继续无望地等待着下一个未知的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