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_非10【完结】(315)

  刘岐未能听懂:“摇来给我什么?”

  “杏花花瓣啊。”少微:“昨晚姜负在树下,让我给她摇了好久。”

  刘岐忍俊不禁:“你刚回京就做这样的苦力,那今晚该换我来给你摇了。”

  “那便你我互相摇来好了。”少微被说动兴致,开始催促:“快吃。”

  二人合计着极其幼稚的小事,慢走说话的青坞与姬缙先一步走到了杏花树下。

  从青坞口中将自己错过的一些事听罢,姬缙在树下站定,万千心绪终化作一句慨叹:“世事变化何其多,阿姊,从前我们又何曾敢想过会有今时这一切。”

  “是啊,至今仍觉像做梦一样……”青坞眼底有些触动的泪光,但总归是欢喜庆幸的,她转头看姬缙,欲说些什么,但见姬缙仰头望花,她一时便也只是静静看着他。

  她和阿缙一直是很亲的家人,分开的日子里彼此有太多担忧与思念,做梦都想要快些团聚才好。

  而此刻细观,阿缙仍是阿缙,但亦有不小改变,从外至内皆见成长痕迹,像树一样逐渐延伸挺拔。

  青坞感到欣慰,心口却也盘绕着一丝说不出的茫然。

  待姬缙将目光收回时,转头看阿姊,只见阿姊抬头正望月。

  姬缙遂也含笑看向那轮下弦月,温声道:“阿姊,如今我们已有很好的归宿了。”

  他要将这归宿努力庇护,而今日得知姜妹妹择选如此眷侣,此刻虽仍处在意外与反应当中,但今后在仕途的立场归属已经无比清晰。

  姬缙眼中映着月光,存亲善爱护之心,怀步月登云之志。

  心中已有立场归属的姬少史和骑郎将二人与灵枢侯的旧识关系,在短短五六日间即已在京师官贵之间传开。

  此事也惹起些微波澜,诸人后知后觉,不禁好奇这些少年的出处究竟是一块怎样的宝地,竟养出这样密集的少年奇人英才,据说当初挟持梁王的那位家人子亦是出自同源。

  好奇打探之下,却得出一个叫许多人触动的答案——那名为桃溪乡之地,竟恰好位于南郡山崩之畔。

  当年南郡山崩数十里,民间皆言是长平侯化身……那宝地的孕育,是否会是待世间生灵有太多眷顾怜悯的英灵于冥冥中庇护?

  天机出世的预言,原就伴随着凌氏一族的陨落,如此因果牵扯之下,另有人思及那名唤山骨的骑郎将,山骨是为山中岩石,长平侯之死如山倾,亦不知能否将那少年视作国之将者的一缕延续?

  因长平侯之冤已明,如此诸般说法难再禁止,在这些因追忆而衍生延绵的细碎声音里,长安落下一场如泪般的淅沥春雨。

  雨水止住,天色仍阴沉着,二月二祭祀到来的前一日,彻查百日余的凌氏二案终于尘埃落定,平反的诏书在未央宫正殿中被正式宣读。

  宣旨者为郭玉,其音清正有力,夹带一丝不可察的颤意,经他宣读的平反诏书之上每一个字都清晰飘洒而出,飘出大殿,传往京师外,印在每个人脑海中,反复回响。

  直到翌日神祠中祭祀,百官犹觉那宣旨声仍在耳边,伴着祭台上的鼓声与巫者唱诵声,在天地间似合为了一种特殊的咒语。

  无形的咒语,在玄衣朱裳的大巫的舞动下似在加剧,大巫神开始旋转时,众小巫如黑云般散开,天空上方的黑云也倏忽散开,一缕刺目的光亮破开厚厚阴云,终于洒下晴光。

  大巫神展臂旋身仰面,天光洒在金色面具上,刘岐也静静仰望着那一缕光亮。

  伴着风,被春雨打落的雪白杏花轻轻飘飞,仿佛是从那道光亮裂痕中坠落的不化雪花。

  二月二,龙抬首,世人亦皆抬首上望。

  几枚杏花萦绕在大巫神飞拂的衣袖边,荡开,飘远。

  轻盈的花瓣落在孩童红彤彤的鼻尖,小鱼站在杏树下,仰头认真看着一双归来的飞燕。

  两只燕子盘旋飞舞,天穹高远的千里之外,一座坐落于山脚下的屋舍前,亦见杏花飞旋,身穿灰白道袍的少年凝望漫天飞花,其中一枚飘飘落入屋舍窗中,落在一片正被写出端正字迹的竹片上。

  抄写道经的道袍女子停笔一瞬,未有将花瓣拂去,笔尖下移,空出那一片清白。

  稚嫩的手落在花瓣上,将它从鼻尖上轻轻摘下,拿在手里认真看。

  小鱼出神间,有轻盈稳当的脚步踏着杏花而来。

  “走吧,回家。”少微伸出一只手,利落的声音里带些常见的神气:“可以带你回另一个家去看一看了。”

  小鱼落出两颗泪,跑过去,紧紧抓住少主的手,被少主牵着大步离开那下雪的杏花树。

  第233章 叛变者天子也

  天和十八年,二月初一,曾惊动天下的凌氏二案平反昭雪,长平侯、凌皇后与太子固重得真相清白,将上一页史书上所载谋逆叛国之千古恶名改写。

  二月初二,神祠祭天,代表天命的大巫神以巫舞沟通天地之际,多日阴云破散而天光乍现,是为幽而复明之象,百官目睹,无不视之为吉兆所显。

  而同日,皇太子刘岐忽称,寻回了太子固之女刘虞。

  大巫神见罢那孩子,即下断言:旧案昭雪,天地交感,此孩童感天心而现身,是为昊天垂悯之嘉兆也。

  四下议论纷纷间,那个被天机称之为“嘉兆”的太子固血脉遗胤,身穿民间寻常孩童所着交领右衽,袖口处磨得起毛,脚踩三色毡履,来到了巍峨的宫门前。

  看过高大的宫门,望向那长到不见尽头的宫道,小鱼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不安,而后她举头看左侧的玄袍少年,再看右侧身穿青蓝巫服的影子,伸出一只手去,抓住那巫服衣袖一角,遂大胆跨过朱漆门槛。

  一路上的宫人皆避让行礼垂首,宫人视线中但见衣影闪动,两大一小三道影子漫过早春的宫道。

  最小的那道影子如一尾鱼,恰似漆黑冥鱼,黑影无相,遂可以想象成任何模样,资历老旧的宫人想象着那尾冥鱼该有的模样,目送着那尾仿佛是自漂浮着许多魂灵的冥河中游出的小鱼,在一件国之遗物和另一件国之神器的庇护下,一路游至未央宫的宫阶前,继而向上攀游,跃入殿中,溅起人心的水花。

  皇帝不必费力想象这只小鱼的模样,他可以正面直视、也务必将这个在病榻前乖巧跪坐的孩童面孔正视。

  无需华服装饰,这孩子纵然只着寻常旧衣裳,也掩盖不了她的血脉她的来历……

  皇帝披衣靠坐榻上,怔然望着那孩童的双眼,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巨大的恍惚有一瞬间将他淹没。

  孩童仍在讲述她的经历与现身经过,她自称被城外一名医婆收养,之后流离在外,因昨日目睹日光破云之象,被吸引,从藏身的破道观里行出,便遇到叔父派去一直找寻她下落的人手。

  “好,好一个天意指引……”皇帝并不深究,仍看着那双瑞凤眼,喃喃着道:“和思变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孩童慢慢眨眼,带些好奇:“小鱼却不记得阿父是何模样。”

  皇帝目光微滞,又听那孩童口吐稚真之言:“皇祖父,小鱼想要祭拜阿父阿母和大母,却不知该往何处祭拜?”

  片刻的静默后,皇帝哑声道:“此案真相初才现世,之后朕会下令为你的大母,你的父母建一座宫室,使其魂灵有所依,使其后人有所祭……”

  孩童拜伏下去:“小鱼拜谢皇祖父恩德。”

  皇帝望着那小小的身影伏而又起,继而从鼓囊囊的衣襟中掏出一物,双手高高捧起,认真道:“叔父将此物交予小鱼,说是阿父在仙台宫中所留遗物,可让小鱼作为念想……可孙儿却想,此物既是阿父为皇祖父所抄写,还当归还与皇祖父才对。”

  孩童怕他不便拿取,跪坐的膝腿挪动,又往榻边凑近,双手也捧得更近。

  皇帝克制住情绪,慢慢伸出手,接过那卷陈旧绢布,依旧注视着孩童的眼眸。

  这孩子口齿伶俐,目不闪躲,除却天生聪慧,必然也已读过了书,周身气息也并非长久流离乞食之态,但这些已经不重要,有太多事都已经被迫变得不重要……

  皇帝陷入“被迫”中,包括此刻接过这绢布,绢布接过之际即散开,其上字迹不由分说闯入视线,逼他非要直面不可。

  清俊端正的字迹一如那个少年,见到此字便被迫看到那道身影端坐认真抄经、神态忧切的平静画面。

  但在那之后,血光出现,平静碎裂,那个孩子他脸上必然是不可置信的惊惶悲切……

  向来不愿去想象的画面皆从字里行间钻出,化作一根根长针刺来,皇帝脊骨微颤,骤然弯垂下去,他剧烈地咳嗽,干瘪的胸中回荡着喑哑风声,他陷入莫大紧绷中,偏有一只稚嫩的手落在他背上,替他拍抚,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震动都似穿过骨皮、落在心脏上,放大他的痛苦,加重他的煎熬。

  思变的孩儿,世人眼中的嘉兆,在他面前却似变成恶毒的罪证,正如那道经,昔年用以祈福,今时拿来将他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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