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_非10【完结】(316)

  皇帝喘息着,抬起因咳嗽而泛起泪光的眼,模糊视线看向那出声关切的少年:“父皇还好吧?”

  “陛下……”内侍们也围跪上来。

  但皇帝眼中万物褪色,这间他刻意不曾改动过的寝殿终于发挥它的效用,它似一座灰白灵堂,此刻摆满遗物与罪证。

  然而案子已经了结,此刻又将罪证摆来,是要审判谁?

  审判谁?!

  明明可以等他死后再翻案,明明可以等他死后再将人带回来,偏偏在敕封太子的次日即逼迫他下旨重审,偏偏在平反诏书下达的次日即将这个孩子带到他眼前……

  步步紧逼,迫不可待!

  皇帝泪眼一凝,倏忽射出锐利悲怒的如刃目光,替他拍背的小鱼一惊,下意识收手,但想到身后有少主和叔父,她强撑着,没有流露出太多恐惧。

  但孩童到底是孩童,对上那张畏惧却也努力坚强的稚嫩面庞,皇帝到底慢慢闭上眼,一口气自胸口缓缓溢出,化作一声有气无力的哑音:“好了,朕无碍……”

  “虞儿。”他唤这孩子的名,对她说:“既回了家,便去你阿父阿母生前所居宫室去看一看吧,当做祭拜……祭仪需有人主持,便请巫神做主带你前去。”

  小鱼应“诺”,走到施礼后起身的少微身旁,跟着少微退出去。

  刘岐亦施礼而起,跟随而出,然行至朱雀屏风旁,身后响起沙哑的声音:“思退,你且留下。”

  刘岐驻足,未有立即转身回头,他看着前方的少微,她已走到临近殿门处,殿外明亮的日光将她笼罩,她在阳光里回头看,对身处昏暗中的他轻轻抬眉,眼神隐隐有些神气嚣张,似在助长他气焰,让他只管大胆妄为。

  将此眼神传达,她即没有停留地大步离开。

  她虽离开,但会一直都在,确信她会在前面等他,刘岐即心中安定,不惧身后潮湿昏暗。

  刘岐站着不动,静静看着少微的影子消失,紧接着殿中内侍宫娥陆续从他身边经过,一道道人影寂静垂首躬身后退,恍若景物在身侧逆行,光影倒流。

  “你在怨朕,报复朕……是吗?”

  皇帝慢慢开口,终于还是推开了那扇积满尘灰的破窗。

  尘灰在阳光下飞舞,闪着细碎的光,小鱼走在其中,牵着少主一角衣袖,小声问:“少主,叔父单独留下做什么?”

  少微平静答:“尽孝。”

  向生者尽死孝,屠其心。

  向死者尽生孝,赎其魂。

  生者于此刻爆发出积压已久的质问——

  “自你回京起,到上林苑秋狩,你算计了所有人,连同朕在内……朕闭起眼睛,只作不知,仍让你做这个储君,将天下江山都交给你。”

  “你要翻案,桩桩件件都要翻,你事先不曾与朕有过半字商议,便携百官来逼迫朕,朕却也依了你。”

  “朕仍将一切事务交到你手中,朕让你来封赏有功将士,让你来收拢人心,掌赏罚大权,使朝堂内外皆甘心为少主臣也……”

  “现今你的储君之位坐稳了,你母兄舅父的冤情也明了了……朕已极尽所能做出让步,此生未曾有过如此让步,难道这些还不够吗?”皇帝眼中逼出泪光,看着那屏风旁的背影,一字一顿问:“刘岐,你究竟还想要朕怎么做?!”

  面对他喘息不匀的怒问,那少年肩膀微动,似无声笑了一下,而后终于转回身,露出一张漂亮而平静到微微含笑的脸。

  “父皇说的这些都不算。”

  皇帝只觉幻听,什么?

  “因为这些并非父皇主动给的,而是儿臣算计之下、逼迫父皇给的。”刘岐眼中含笑:“儿臣做这太子,是因儿臣杀敌之心坚定,奉神之心丰洁,故得天命眷顾,却非父皇笃爱赏赐。”

  皇帝嘴唇微颤,又听这个儿子道:“相反,父皇真该庆幸……”

  刘岐微转头,右手抬起,广袖拂动,随手指向外方殿门:“当年儿臣跪在那道门外,父皇应是动过杀心吧,好在儿臣满口谎话,躲过一劫,否则这江山无人承继,岂非便要断送父皇手中。”

  “是父皇需要儿臣做这个太子。”刘岐回过头,看着皇帝情绪翻涌的双眼,道:“因父皇曾是雄主,亦为明君,故而父皇很清楚若江山断送,待百年后,史书会如何将父皇评说。至九泉下,父皇又会如何使亲者痛恨,仇者畅快。”

  “父皇此刻必然待我有怒有恨,却应当也是庆幸还有我这个儿子的吧?”

  毫不遮掩、有恃无恐、大逆不道!

  皇帝怒急生悲,叱骂的话到了嘴边,对上那张犹有稚时痕迹的脸,出口却化为悲痛的颤音:“好啊,你果然恨朕,你一直在恨朕……”

  “朕今日却要问,你凭什么恨朕?”

  “你母亲是在朕登基那年怀上的你,我将你视作上天所赠厚礼,又认为你是最像我的一个,因你不必做储君,那便尽随你意,你不喜欢的事,从来不舍得强逼……”

  “因朕待你偏爱纵溺,你自幼便比其他人更亲近朕,你三岁那年发着高烧,仍闹着让朕来抱,医士说寝殿中炭火太热,不利于烧退,朕便抱着你去到外殿——”

  皇帝一手撑在身前,一手指向外殿:“腊月里,朕就在外殿里抱了你一夜,你烧得难受,朕便起身抱着你,晃着你,拍着你,哄着你,满殿的走……”

  “为人父母,朕待你的疼爱又何曾比你母亲少!”

  皇帝眼中映着泪,满是不甘心,正是曾经的疼爱与感情从来不是作假,很多时候他才会愿信这个儿子“父皇只是被蒙蔽”的信任之言——

  然而……

  “你当年跪在外面时就在撒谎了,你从那时就开始算计朕,想要报复朕……可在那之前,朕从未亏欠过你!你为什么从未想过站在朕这一边?朕是天子,是疼爱你养大你的父亲!”

  “回答朕,你为什么凭什么来恨朕!”

  刘岐慢慢抬起敛着一丝泪光的眼,声音很淡:“为什么,答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父皇。”

  极淡的语气却令皇帝感到一丝几乎想要退避的恐惧,但退无可退,刘岐说话间,走近一步,道:“因为父皇错了。”

  再近一步,答话者反问:“因为错的人是父皇,不是母后不是兄长不是舅父,而他们却死了,从始至终是父皇下的令,我为什么凭什么不恨父皇?”

  几乎纯直的思路,近乎定罪的话。

  祈福道经仍在手边,充斥着遗物的灵堂随着这句话仿佛变成公堂,宣判者是皇帝自觉最疼爱的儿子,是如今最具话语权的储君。

  皇帝直起上半身,如同盘起的病龙,因暴怒而支起头颅,几缕凌乱的灰发如龙须,随着说话声而抖动:“朕哪里错了?”

  “构陷他们的从来不是朕,朕见证据而秉公下令……至于之后的血洗镇压,是因你母亲私开武库让你兄长杀出仙台宫,无论缘由,动兵谋逆本是事实!——朕依证据依行径而下令,朕何错之有?!”

  刘岐又近一步,字字清晰细数:

  “母亲求见父皇而不得,不知父皇生死,为保全无辜兄长为保全社稷,遵守她与父皇以社稷为先的约定,她何错之有?——此错在父皇避而不肯见!”

  “兄长遭人栽赃陷害,传旨者欲置他于死地,遇固则思变,他听从他父亲的教导,他何错之有?——此错在父皇明知祝执与郭食同太子不睦,却仍派遣此二人前去传旨!”

  “舅父眼见乱象已生,仍只是冒死护送兄长求见父皇,他知父皇忌讳凌氏,愿断臂死退,至死而未大动刀兵,始终遵守与父皇共见天下太平之誓约,他何错之有?”

  “他们无错,且无不至死守诺,从未背离过与父皇立下的约定。父皇,当夜确有人叛变……”刘岐双眸通红,定声道:“叛变者,天子也!”

  “逆子!放肆!”皇帝暴喝出声,匆乱倾身抓过榻边药碗,猛然朝那少年砸去:“放肆!!”

  那尚余些微药底的碗盏砸在刘岐额头一侧,留下一点血光,再于他脚边跌落碎裂。

  伴着碗盏碎裂声,皇帝一双暴怒瞪大的泪眼随之一颤,从眼睛到躯体脏腑,整个人都仿佛被那碎裂锋利之物迸溅割伤,他双眸赤红含泪,看着那躲也不躲一下的少年。

  这个孩子最是机警大胆,幼时若嗅到受罚的苗头,总是跑得最快的一个。

  此刻却不躲,似乎需要这疼痛,来划清与他之间的敌我界限……

  寂静一瞬,皇帝骤然失力,沉重的泪水滚砸下去,坠得他垂下头颅,只依旧言辞苍白地道:“你没有证据证明朕错,这不过是你的揣测,朕当年至少有证据,而你此时没有任何证据……”

  没有证据无法问罪,所以要问心。

  “父皇若果真问心无愧,今日何必将我质问。”刘岐的声音再次恢复平静:“若父皇自觉清白无错,为何又要认为儿臣翻案及带回虞儿,是为了逼迫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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