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冠没有回应管理员的疑惑，径直来到书架前，找寻那本破了角的杂志。
没费什么功夫，那杂志就找到了，被管理员恶意裁剪下来的边角已经用胶带仔细粘好，恢复成不影响阅读的状态。
拿着杂志走出来，穆应已经挑好了桌子，或许是故意的，他选择桌子正是锦冠从前坐过的那一张。
锦冠看了悠闲自在的某人一眼，脚步一转，在他前面的桌子旁坐下，背对着他。
正是曾经的穆应坐过的位置。
穆应没有立刻动作，他就坐在位置上，拄着下巴看锦冠的背影。
身姿笔挺，修长脖颈轻轻弯折，轻微的纸张翻动声随之传来。
穆应有些走神。
如果他们相识在少年时期，在同一个教室。
他应该就会像现在这样坐在她的后桌，偷偷地打量，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等他回神，锦冠已经转过身来，日常平稳不见波澜的眼睛正凝视着他。
他们没有相遇在少年时期，也没有再同一个教室里。
所以前后桌的距离还是太远了。
穆应起身，来到锦冠身旁的位置……开始擦桌子擦椅子。
可恶！
为什么管理员不能做好空桌椅的清洁消毒工作，害他不能潇洒自如地坐下，行云流水地托腮看她，再轻描淡写地说上一句“干嘛一直看我”。
锦冠在他擦桌子的动作里发现一丝怨气，再看他臭着的脸，转过身背对着他勾了下唇角。
还是不要嘲笑得太明显了。
等穆应终于坐下，情绪也没了，他趴在桌子上，侧过脸看身边人的样子。
锦冠不喜欢散发，通常都用最省事的鲨鱼夹夹起来，现在戴着的这个是穆应选的，一个特别亮眼的玫红色。
这样鲜艳的颜色夹在如云的黑发里相得益彰，有种和单看不同的漂亮。
穆应顺着几缕散落的发丝看到锦冠白皙的耳垂，很小巧的模样，不是厚厚的肉肉的很有福气的样子。
他的耳垂也没什么肉。
他们果然天造地设。
锦冠姿势不变，眼睛还在一目十行扫视杂志上的内容，再看这本杂志上对B市的介绍，感觉和第一次看天差地别。
她一心二用，还能提醒穆应：“你知道长时间的凝视会让目光如有实质吗？”
“不知道。”穆应睁眼说瞎话，“你示范一下？”
锦冠眼风一撩，正要开口。
穆应已经满脸严肃，点头道：“感觉到了，有杀气。”
“……”锦冠收回视线，翻到下一页，“那你小心点。”
穆应低头笑得肩膀发抖。
过了一会儿，他又贴过来。
“你知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那儿写作业，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会是什么样的难题，能够让你愁眉不展。”
锦冠纠正：“我应该没有皱眉。”
穆应：“形容词，你当时满脸可是写着遇到了难题。”
这么说倒是没有问题。
锦冠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趁你不在，偷偷看了你的难题。”穆应眨了下眼睛，“哇，真是没想到，长了这么一张聪明的脸，难倒你的却只是一道高中数列题。”
“……然后你就大发慈悲给我写了解题步骤和答案？”
“未经允许动了你的东西，那是补偿。”穆应说着又笑起来，“所以在二高见到你，并得知你的身份是留级多次的笨学生时，我豁然开朗。”
锦冠睨他，戳穿。
“豁然未必，开朗我是看见了。”
穆应收起笑容，一本正经朝她竖起大拇指。
“别出新解，我们冠也是今非昔比了。”
锦冠懒得理他，右手撑住额头挡住半张脸，不让他再盯着自己的脸看。
穆应自己笑了一会儿，不再吵她，也去书架上找了本书看。
窗外大雪纷飞，室内温暖如春。
撇开出去挨冻的时间，两人一共在图书室待了三个小时，准备离开时天已经乌沉沉，因雪天才留一线白。
锦冠用围巾围住下半张脸，穆应撑开伞。
两人刚要走进风雪，沉默了一下午的管理员忽然出声叫住他们。
“等一下。”
他朝两人举起那本重新粘贴好的杂志，露出阴测测的笑容。
“这杂志是你们撕坏的吧，别以为偷偷粘好我就发现不了。”
“书籍是人类的精神食粮，是非常宝贵的东西。本图书室书籍损一赔十，你们得按原价赔十倍。”
“给我三百八十块。”
锦冠看着他没有说话，穆应笑出声。
“同一本杂志，他想讹你两次，真是勇气可嘉。”
锦冠走了回去。
在管理员志在必得地舔嘴唇时，绕到他的工位上。
她先抽出剪刀，在管理员面前晃了晃，放到台面上。
又拿起笔筒边上的胶带再晃了晃，也放在台面上。
“凶器，罪证。”
“不知道今年的和谐社区评比，居委会管不管你？”
管理员面色僵硬，缓缓放下杂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要关门了，你们快走吧。”
穆应的伞举起，锦冠挽着他的胳膊离开。
五分钟后。
管理员出来，将一份新的规章制度贴在旧制度上。
前四条都一模一样，增加了最后一条。
——5、禁止戴红围巾和爱擦桌椅的情侣入内，绝对禁止。
两人走出一段路后，穆应停下脚步，伞面微抬，看向亮了灯的小区居民楼。
“上次不是说想吃人家的辣椒炒蛋吗，去不去？”
“……你脸皮好厚。”
“走吧，反正是我脸皮厚又不是你脸皮厚，是哪一栋哪一间？”
“……那边。”
两人很快来到302门口。
有光从门缝里透出，昭示着主人在家。
穆应抬手敲门。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锦冠不陌生的女人面孔。
她盯着两位不速之客看了一会儿，视线最后落在锦冠脸上，露出笑容。
“欢迎回家。”
302还是原来的样子，虽然只剩一个主人，依然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给锦冠炒了一大盘辣椒炒蛋，厨艺被认可还是让她非常地开心，对穆应也和颜悦色起来。
吃到一半时同样独居的王阿姨还来串了个门，对待锦冠和全然陌生的穆应一样热情。
吃完饭后，她们还一起送锦冠和穆应出了小区，站在小区门口一直朝他们挥手，唇边始终挂着笑容。
很诡异，又好像，很正常。
“孩子的身份，也有效。”锦冠喃喃。
每个玩家补位时进入的副本，都是家。
或者说，每个玩家在被选中的那一秒，在诡异世界，就有家了。
地铁晃动的车厢里，穆应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在这个世界还有一个家好像也不错，对吗？”
锦冠低声笑了，点头。
“嗯。”
回到家里，锦冠被穆应催着先去洗了个热水澡，洗完后舒服地窝在沙发里，仰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她放空大脑，平复起伏的情绪。
似乎还睡了一会儿，等再清醒过来，已经过去一小时了。
回头一看，卫生间里还有人。
奇怪。
穆应洗澡磨蹭，但也没有洗一小时不出来的先例。
双脚落地，她穿着毛绒拖鞋，悄无声息靠近卫生间。
走近了才发现卫生间的门是虚掩的，只是人还没出来，站在镜子前也不知道捣鼓什么。
锦冠很轻地将门缝推大一些。
穆应在镜子前站了有十分钟了。
他浑身清爽，睡衣穿戴整齐，手上却拿了一支口红，在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比了又比。
洗完澡再涂口红很奇怪，很司马昭之心。
但不涂口红又不够诱人，恐难成事。
穆应蹙眉，举棋不定。
笃笃。
穆应下意识收起口红回头，对上已经将门撬开的锦冠的面容。
锦冠的长发带着刚睡醒的凌乱，眼神却很清明，能够直接看穿穆应的所有小心思。
她向前，一直走到距离穆应半步才停。
穆应悄悄放下口红。
锦冠道：“头低一下。”
穆应下意识照做，微微弯腰。
紧接着，一双柔软的手捧住了他的脸。
“再低一点。”
两人视线平齐，距离缩减为零。
穆应看着锦冠的眼睛，听到她轻微的叹息。
下一秒，眼前的锦冠无限放大，而唇上一软。
灼热的呼吸渡来，窗外的雪花仿佛飘进春天里盛开。
“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