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似乎有些干涩,每个字说出来都显得格外艰难,和方才那些被他靠着惯性吐出来的官方回应完全不同:“我们呼吁政府立刻采取行动,动用一切可用资源,确保她能够……安全归来。本国政府有责任在境外维护公民安全,无论是通过外交手段还是国际合作,这一点……绝不能含糊。”
记者问道:“您是否认为此次事件会引发更深层次外交危机?反对党对此是否有应对预案?”
盛泠说道:“……危机也是改善合作的契机,我们希望通过透明对话解决问题,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
记者又问道:“网上有一些声音认为,这是一场针对现政府的阴谋,是一场想要捧红张清然的炒作,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尖锐的刺划开了如同胶水般蒙在他感官上的迟缓感。
盛泠猛地抬起眼睛,看向问出了这最后一个问题的记者。
那记者只觉得一盆寒冷的冰水劈头盖脸泼了下来,寒芒化作的尖刺无孔不入地朝他每个毛孔里面钻过去。
但那眼神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像是个错觉般消失了。
他开口,非常平淡地说道:“我没有看法。”
这样一个简短到令人诧异的回答,就这么被他用一种格外冷淡、甚至称得上是尖锐的腔调说了出来。
说完,他也没有再要停留下去的意思,转过身便走了,将那些长枪短跑和不断闪烁着的闪光灯全都抛在了脑后,就像是丢掉一大堆令人烦不胜烦的垃圾。
他坐进了轿车中,关上车门,在后排座椅上看向手机屏幕。
张清然早就已经回复了他的私信,但他却因为长时间的忙碌,忽略了被压到通知栏最下方的信息。
【盛泠V:不要做危险的事情,小心当地军阀、帮派,他们可能会和你的潜在敌人勾结,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张清然V:嗯,谢谢你,我会保护好自己。】
这已经是数天之前的回复了。
盛泠看着那小小的一行字,捏紧了手机。
……这就是你说的会保护好自己吗?
为了那些证据不顾自己的安危,往枪林弹雨的战场里跑,还被当地的武装分子给抓了,至今生死未卜?
他深吸了口气,关闭了手机屏幕。
……
陆家宅邸。
陆与安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未拉开窗帘的卧室里,双眼遍布血丝,一遍又一遍刷着关于张清然的最新动态。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听,对面说道:“董事长,维特鲁那边产业的负责人已经给了回应,他们说新黎明大使馆的人已经在全力行动了。但负责人那边不敢和军阀有太深入的接触,具体情况还是要再等等。这件事情造成的社会影响太大了。”
陆与安想要说些什么,但他的嗓音却格外沙哑,几乎说不出话来。
“……另外,董事长。”他的助理又说道,“那边不认为您现在去维特鲁国内视察产业是个合适的时机,因为灰梦战争的原因,现在局势相当紧张,不排除会有发生意外的风险……”
……不是个合适的时期。
陆与安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将手边的酒瓶中剩余的半瓶酒喝完,当啷一声,空酒瓶被丢在地上。
他去维特鲁国寻找自己的未婚妻,居然也需要处心积虑寻找一个借口,而这个借口竟然还找不到。
他的未婚妻生死未卜,他却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旁敲侧击打听关于她的一切,不敢明目张胆地表达自己的担忧,以及对执政党的愤怒。
……因为那不是他的未婚妻。
那是陆与宁的未婚妻,而他是陆与安。她杀死了他的弟弟,她厌憎着他,他即便对她的救命之恩有所感激,也应当自觉远离她。
在所有人眼中,他们本就该是形同陌路般的冷淡关系。
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那条罪恶的纽带,就应该像是被藏在暗室中的毒蛇那样,永远不见天日。一旦失控,它会毫不留情地将毒汁注射到他们的咽喉中,一切幻梦都将崩塌,他们都会死。
……所以,他就活该在这一片昏暗中孤独地崩溃,酗酒,无能为力到只能被动等待着结果的传来。
无论传来的是喜讯,还是噩耗。
因为在如此庞大的、运转着的世界面前,他就是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他忽然觉得胸口剧烈疼痛了起来,胃里不停翻涌。他狼狈地站起来,醉醺醺地冲进了洗手间,抱着洗手池呕吐了半晌。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中那个被汗水濡湿了头发,脸色苍白的人。
一片令人作呕的酒气中,他死去的哥哥就这么透过镜子看着他。
看着他。然后,咧开嘴,无比恶毒畅快地笑了起来。
……
洛珩一直都处于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状态中。
他伤得有些重,殷宿酒踹在他胸口上的那一脚几乎去了他半条命。
再加上他本就重病在身,当时的状态确实相当危险。好在,他也不是第一次陷入到如此危险的境地中,如同过往的每一次那样,他挺了过来。
只是,这一次的恢复期,相对而言更加漫长一些。
这不仅仅是因为身体问题,也是因为维特鲁国内的医疗水平也确实不如新黎明国内。而他又不知是哪口气撑在咽喉里,不肯吐出也不肯咽下,就是不愿回国。
事发两小时后,从断断续续的昏睡中醒来的他得知了张清然被抓走的消息。他随即联系了仇邺,得知此事与警方无关,并且也和被瓦罗军阀勒令立刻停战的灰梦集团那边沟通过,确认了张清然也没有落到帮派手里。
也就是说,她是被第三方带走的。会是谁呢?
那一瞬间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情绪,他只觉得一阵晕眩袭来,天旋地转。
他知道焦急是没有用的,此时此刻怪罪铁水雇佣兵没在战场上注意到她也是毫无意义的。
他勉强用自己那已经被麻醉腐蚀的大脑思考着。
张清然直播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很奇怪,即便洛珩从此事中受益,他也不会因此放松警惕。
是啊,奇怪,太奇怪了。瓦罗地区的灰梦集团怎么可能把那么重要的直接证据放在一个普通据点里面,真就因为瓦罗警方不会查,所以他们也就懒得装了?这确实不失为一种解释,但洛珩打心底里难以接受。
至少以洛珩自己干过不少坏事的经验来看,这简直就是……
匪夷所思。
更别提张清然竟然能凭借一己之力找到证据了。洛珩不是看不起她的能力,正如他一个多月前给张清然分析过的那样,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这运气好的,都不能说是命运垂青。
这根本就是命运之神的亲女儿。
假到让人觉得好笑。
鹿山湖宫能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这事儿背后有两国高层的交易。实际上,能爬到他们这个位置上的,没几个是天真的,多多少少都能意识到这事儿有问题,背后一定涉及高层利益交换,不然张清然早死在瓦罗的某个下水道里了。
他们只是不清楚交换方和条件。
洛珩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可问题是他就是那个张清然背后的“高层”,他却对此事一无所知!
难道她背后有其他势力?
是盛泠?不,不可能。他没理由为他人做嫁衣。难道是陆与安吗,可他也没有足够的理由做这种事情,奚绮云好端端的也不会和他合作,他们根本不认识,也没有利益纠缠。
……难道是殷宿酒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他没料到的作用?
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按照这个思路推理下去,如果说张清然拿到证据确实是被默许的,那么默许方一定是奚绮云的人。她这次直播影响到显然是奚绮云的直接利益,绕不开。
于是洛珩硬撑着一口气联络了奚绮云,万幸的是,奚绮云并没有在这种时候吊他胃口,而是很大方地接听了电话,告诉洛珩,张清然就在她这里,而且很安全。
在得到了肯定答复之后,那口气立刻就泄掉了,洛珩眼前一黑,再度昏睡了过去。
在那之后,他又醒来好几次,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不少。数小时之后,他再度接通了奚绮云的电话。
他询问了张清然的情况,随后又问到了证据和直播的事情,奚绮云却只是笑,什么都不告诉他。
洛珩身体实在撑不住太久的谈判,他便松了口,想要和她谈条件。
“放了她,把她交给我,或者……交给大使馆。”洛珩说道,他声音还带着些虚弱,但某些事情给了他力量,于是他完全撑起了此刻收到创伤的病体,又展现出那种堪称傲慢的支配感了。
“嗯哼,现在这女孩儿的价值可比之前要高多了,她现在已经算得上是新黎明关注度极高的政治人物了,洛老板。”那疯女人用一口相当愉悦的口吻说道,“之前的价格可不作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