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一个画面,几乎带着令人心碎的神圣,和绝望。
他坐了好一会儿,便有一个神职人员走到了他的面前,对他行了个礼,然后开口邀请他到教堂后方。盛泠也大概知道了是谁,他便跟随着神职人员来到了目的地,推开那扇印刻着教皇国古文字的黑色大理石构筑的门,便看见了坐在一张深棕色木桌后的人。
——教皇,安布罗休斯。
神职人员行礼后退出了房间,只留下他们两人,在空旷却温暖的房间中独处。
金色纹路白袍覆盖着成年男性修长结实的身躯,至高无上的神权代表坐在光下,却冷如寒渊。
这并不是盛泠第一次见到安布罗休斯。
但这确实是他第一次在如此私密的情况下,与这位教皇单独会面。
他也是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这位教皇国的国家元首、在全世界拥有十数亿信众的、影响力巨大的、圣辉在人间的代言人。
……安布罗休斯很年轻。
他看起来甚至比盛泠更加年轻,但气质却比他冷得多。
盛泠的冷大概像是冬天里的河流,冰冷,但却依然是流动着的,在那水面之下,也依然有着鲜活生命在游动着,等待着一个万物复苏的春天。
可安布罗休斯的冷,是纯粹的冰川与白雪,是生灵尽灭、万籁俱寂的严冬,是亘古不化的冰原,是一片没有生机的死寂。
以至于盛泠每次面对他的时候,都会感觉到一种刺骨的不适。
即便对方拥有着一双暖色
调的眼睛,也常常会穿着暖色调的长袍。
安布罗休斯站起了身,礼貌地邀请盛泠坐在沙发上。
两人尽了些外交上的礼节,随后便都跳过了繁文缛节,进入到了非正式会谈的随意氛围之中。
“能在圣辉大教堂看到议长阁下单独前来,多少让人有些意想不到。”安布罗休斯说道。
“冕下,我并非代表任何一方势力。”盛泠说道,“这只是一次旅行。”
安布罗休斯说道:“但你挑了个特殊的日子。”
“祝祷日十年一度,上次我遗憾错过,这次我可不想重蹈覆辙。”盛泠微笑了一下。
“外交委员会也给您发送了邀请。”
“……是的,我对此表示荣幸。”盛泠应道。
但他没有答应,一方面他原本对祝祷日并不是很感兴趣,外交上来讲,人家发了邀请是客气,总统去了也就足够了;另一方面他故意避开了和张清然的交集,以免被过度解读。
盛泠微笑道:“接受了邀请过来,就算不上旅游了。”
安布罗休斯点了点头:“我可以让格雷厄姆陪同你,安排所有的住行,他会是一个好导游。并且,教廷会给你在祝祷日观礼台安排一个视野足够好、且不会被现场媒体拍到的位置。”
盛泠并没有拒绝,他礼貌道谢。
安布罗休斯又说道:“听闻,贵国近日国内有些与圣辉教相关的小摩擦。”
盛泠不动声色,知道终于进入正题了。
他说道:“见笑了,冕下,国内一些施工队在管理上出现了失误,拆掉了一座遗址。这只是一场意外。”
安布罗休斯瞥了一眼盛泠,但却并没有从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看出太多的情绪来。
他看着盛泠的脸,却忽然想起了数日之前的事情。
……
新黎明国内爆发了圣辉教的危机之后,安布罗休斯就立刻召见了十二主教。他们很快制定计划,要利用此事,将新黎明国内的圣辉信徒对张清然的不满情绪,推向一个新的巅峰。
在详细计划制定的过程中,十二主教中,负责国防、情报相关事务的怒光主教几次欲言又止。
安布罗休斯让他有话就说,怒光才有些犹豫地说道:
“冕下,恕我直言,伊玛库拉塔殿下既然已经当选了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并且给他们国内的其他党派做出了让步,**势逐渐稳定——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做出的所有努力取得的成效,只会越来越低。”
安布罗休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怒光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这不仅仅是殿下身份的问题,她知晓太多圣国的顶级机密,现在她成为了另一个国家的领导人,这其中的风险太大了,我们——没办法继续承担。”
教皇国内有着古代文明的科技。
这对一个国家来说,究竟是多么大的诱惑,可想而知。
要知道,古代文明科技的遗留物,随便拿出来一件都能吊打当代。
别说那些技术都是民用的,万一捞出来一个军用的呢?
那可是能改变国运的东西!这足够让任何一个国家铤而走险了,更何况是综合实力胜过教皇国的新黎明共和国,明着不敢打你,暗里还不敢偷吗?新黎明的对外渗透和情报搜集不如锐沙,但打你一个宗教国家还是绰绰有余的。
至于什么世界第一宗教信仰国,外交点数全球第一什么的,就很好笑了。
有本事战争爆发的时候,让圣辉到战场上来填线啊。
“你的想法是?”安布罗休斯平静问道。
怒光深吸了口气,顶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无形压力,说道:“冕下,既然祝祷日已经近了,我们或许应该……换一位圣女了。至于伊玛库拉塔殿下,应尽快让她回归圣辉怀抱。”
几乎是刹那间,会议室内的气温陡然下降了数度,让不少神职人员当场就打了个寒颤。
——“回归圣辉怀抱”,在教皇国,就是“死亡”的委婉说法。
怒光
的意思,是要想办法杀掉张清然!
这事儿办好了,那就是一了百了。办不好,那就是在给别人送战争借口!
安布罗休斯依然是一言不发,不置可否,只是保持着一个端正的坐姿,低着头,眼珠微微朝上,看着坐在对面的怒光。
怒光见教皇并没有反对,便接着说道:“我们在新黎明有不少极端信徒,我们可以利用他们去煽动对伊玛库拉塔殿下的不满情绪,当然也可以利用他们去执行圣辉的意志,接引殿下回归圣辉怀抱。”
——翻译成人话就是,他们完全可以利用宗教恐怖分子,直接给张清然一枪爆头,这事儿就一了百了了,他们也可以把自己摘干净。
很难,但并非没有机会。
安布罗休斯依然什么态度都没有,他侧过脸看了看其他十一位主教:“其他诸位的意见呢?都说说看吧。”
结果,除了仁光维蕾莉娅表达了反对之外,其他人都默许或者弃权了。
——维蕾莉娅算是张清然的半个老师,到底对她感情不一样一些。而其他主教,都是将个人情感完全放在了国家利益之后。
教皇国最核心的秘密,绝对不可以暴露人前!
尤其是绝对不可以落在另一个国家领导人手里!
政治对人的异化有多严重,他们最心知肚明了。到时候张清然为了支持率,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相信她能有底线,还不如相信她能自己跑回教皇国重新做圣女!
教皇和圣女是可以更换的,但教皇国的核心利益,是绝对不能受损的。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谁能想到,伊玛库拉塔竟然真的成为了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呢?!
这狗屎的民主国家,这该死的普选制度,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安布罗休斯侧过脸看向窗外的风雪,一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依然是一片平静。
主教们陷入了寂静,他们心中惴惴不安。不只是因为这位他们看不穿的教皇,也因为教皇国那因为伊玛库拉塔的存在,而越发看不清晰的未来。
他们的目光集中在教皇身上,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即便教皇的权威再至高无上,在这种动摇了国本的大事面前,他也必须要承受来自圣辉议会的巨大压力。更何况,“教皇”本来也就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高级维|稳工具,在他的认知中,国家利益应当远高于圣女的性命。
安布罗休斯很清楚,圣辉议会对张清然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如果张清然不能尽快从政治泥潭里面脱身,恐怕事情会朝着大多数人都不愿意看到的方向一路滑坡。
他必须尽快把伊玛库拉塔带回到自己的身边。
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至少,比直接刺杀张清然要难。
如果想要兵不血刃达成这一目标,就必须从新黎明政坛内部动手。
于是,新黎明国内的反对党领袖盛泠,便成了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了。
……
时间回到当下。
安布罗休斯便也看似平淡地转移了话题,对盛泠说道:“阁下,你对张清然有何看法呢?”
盛泠依然平静:“虽然与我的部分政见不合,但她是一位合格的、负责的领导人。”
“据我所知,她目前的处境并不是很好。”安布罗休斯说道,“一方面,她原本的民族主义支持者们因为她在纪念碑下的演讲,开始视她为‘叛徒’。另一方面,新黎明国内的圣辉教徒也似乎不太满意她——请见谅。因此,她的民调支持率已经大幅下降。”